董简并没有进到道观里与兄弟俩相见,而是一脸阴沉地叫董祈提着食盒跟着他回到府里,董祈百思不得其解,看到主人脸色,又不敢询问原因。
董简在书房里思索着慕渊叫的那几声“阿芥”,越想越觉得可疑。他清楚地记得光庭出生时,兄弟几个都很高兴,聚在一起为小侄儿取小字。大哥说农家的孩子都长得壮实,父母都为孩子取个贱名,以求好养活。兄弟几人就决定用草字头给孩子取乳名。大哥的儿子叫“阿茂”。自己和二哥当时也兴致勃勃地为自己将来的孩子取了乳名。二哥为孩子取的好像就叫“阿芥”。
董简有些烦躁地在书房踱步,忽然看到案上一本《诗经》,蓦地回想起当时在慕沂房里看到他写错的那个“清”字,当时自己还不以为意,但现在想起来,事情可能不是巧合那么简单。董简心中竟有了个不可思议的猜测,直惊得他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唤来董祈,道:“你速速去颍川走一趟,打探一下我二哥和那个孩子的情况!”
一大清早,舜华呼吸着晨间清新的空气,心情愉悦地在自己院子里拾掇一盆兰花,侍女绿竹从偏门处拐进,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家小姐身后,从一侧将信递了过去。舜华抬头一见放大了的字迹,抬手就要去拿,绿竹却先一步收回了手,笑嘻嘻地举着一封信跳开了。
“绿竹,别闹,快把信给我!”舜华嗔怪着跑过去抢信,反倒被小丫头嘲笑了一番:“看小姐着急的样子,任谁也想不到,这名动长安的大家闺秀竟如此地不害臊!”
舜华抢过信,佯怒着要去捶打绿竹:“真真是恶人先告状,到底是谁没羞没臊,我怎么看你比我还激动,是不是急着嫁出去了!”
“小姐!”绿竹急了:“我才没有,我只是替小姐高兴,小姐眼光这般高,我还以为小姐要嫁不出去成老姑娘了呢,没想到在恰到好处的年纪遇到最好的他,缘分真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舜华被她说的羞涩,背过身去拆信不理她。绿竹一脸坏笑凑上来问道:“小姐,那王公子什么时候来向您提亲啊?”
“说什么呢!你怎么这样的话张口就来,到底跟谁学的?”
绿竹在舜华背后做了个鬼脸:“人家也是为小姐考虑啊,小姐马上就要及笄了,若是老爷夫人不知道你二人的情谊,把小姐许配给其他人怎么办?”
舜华把信折好,将兰花放置在架子上,无奈地道:“你呀,别瞎操心了,爹爹娘亲可都说了,婚姻大事,要我自己满意才行。”
“唉,小姐,您要去哪儿啊?”绿竹看小姐去屋里取出披风,急急地问道。
“名典居!”
名典居
老掌柜引着舜华顺着后院的一条密道来到名典居地下室。走在幽暗的石梯上,舜华觉得有些寒意,疑惑道:“王叔,这里面是哪里?”
老掌柜道:“姑娘去了就知道了,公子他在里面等您。”说话间,两人来到一间石室跟前。
“姑娘自己进去吧,老朽先告退了。”老掌柜神色间透着一股担忧,施了一礼便走了。
舜华有些不安:“王叔。”老掌柜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害怕,仍旧走了。
舜华转过头细细打量石室,整间屋子都是用岩石制成的,与通道连在一起。舜华鼓起勇气推开石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光线幽暗,狭窄清冷的石屋,仅一面墙上开了个高窗,屋里点着的油灯散发出朦胧的光,颇有些像个囚室。屋子里进门的三面都放置着厚重的书架,一格一格,放满了竹简、绢帛。舜华本以为自己会害怕,但看到慕沂静静地坐在那里含笑看着自己的那一刻,突然觉得内心被安宁和温暖填得满满的,这个人,不消说话,便能让自己安心。
“阿槿,你来了!”慕沂站了起来,温润一如往常,舜华却从他眼神出读出一丝落寞和忧虑。
慕沂引着舜华坐下,自己却站在一旁看向墙上唯一的小窗,似有难言之隐。
舜华心下明了今日对方恐有要事详商,也不着急询问,抬眼环顾四周,只见陈设简朴粗糙,而且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一点也不像上头的精致风雅,也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咏归哥哥,这地方是用来做什么的?”
慕沂从架子上拿了一份书简,坐到舜华对面,笑道:“若我说这是我用来卧薪尝胆的,你信吗?”
“我自是信的,大凡饱学之士,皆于无人处发奋忘食,此处虽看起来简陋,但吟咏啸歌,深思恪省,又何尝不是一种心斋呢?但不知咏归哥哥将如此隐秘之所示我有何深意?”
慕沂不答,拿起手边的茶具替舜华细细地斟了一杯茶:“阿槿,你说想日日喝我泡的茶,若我泡的茶,苦涩难以下咽,你可还愿意喝?”
舜华凝视着慕沂,忽然笑了,抓起茶盏一饮而尽:“君莫不知,茶性越苦,回味越甘,人事如茶,须得先苦后甜,方得其中真味。”
慕沂微垂下眸:“话虽如此,我却希望阿槿一生,甜在口齿,香在心头。”
“咏归哥哥,我辕舜华虽非女中豪杰,但也非是能共富贵不能同患难之人。你若有何难处,尽管直言,莫要致子非鱼之憾!”
对面的女子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仿若这暗室中的艳阳,让慕沂心中那举棋不定的爱慕心肠扎根发芽,绽放如花。
慕沂思索片刻,说起了一个故事:“有一条鱼,从很远的河沟来,想到大海里去。在寻找大海途中,他在一个美丽的湖泊遇到了另一条鱼,跟他成为好朋友,那条鱼想陪他去找大海,但是其他鱼告诉他们,想要找到大海,就要穿过前面不远处的一道瀑布,瀑布后面便是一道悬崖,去尝试的鱼十死九生,更何况谁也说不准越过悬崖后又还有多少磨难。那条从远方来的鱼犹豫极了,他自己一个人冒险没关系,但是拖累朋友就很不道德了。因为他听过一个圣贤的话,‘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刚刚才和朋友做了结伴同行的约定,知道这个消息后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朋友。”
“我想,这条鱼应该直接询问他的朋友愿不愿意随他一起去。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做选择,而不是一个人因为担忧、害怕或是愧疚,就剥夺了对方选择的权利。若是他的朋友愿意陪他,便是刀山火海也不能阻拦。”
舜华话里的意思慕沂听得明明白白,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说起了石屋的来历:“阿槿,这间铺子连同这间石屋,是我父亲还在长安时建造的,如今,已有二十多年了。”
“你父亲?梁王太傅王瞻大人?”
慕沂摇摇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执事敬节,圭璋是信。我的亲生父亲,乃是见逐于董家的董符起!”
舜华手中茶盏一抖,茶水倾覆在案上,难以置信地看向慕沂。
慕沂有些心痛,但还是决定给对方选择的机会,咬咬牙继续往下说:“我本是董家子。当年,我父亲因郭解一案获罪,被祖父赶出家门。父亲带着母亲在离开长安的途中遭人追杀,母亲惊吓过度,产下我便仙去了。父亲悲痛欲绝地带着我前往颍川。王太傅一家人善,不仅收留我父子,还将我认作义子,养在膝下。遂我便有了王姓之名。我父亲本是清白之身,却背负罪名十数年,其间苦楚,难为外人道。我不得已改名换姓来到长安,其实是为了帮我父亲洗雪沉冤。本来从未想过会关涉到儿女私情,如今却不能不告知妹妹了。近日当年之事有了眉目,却步步险象环生,己身尚不知如何自处,更恐怕连累妹妹无辜之人!待要妹妹选择,却已然让妹妹深陷其中,我心中实在愧疚难当,不知情何以堪!”
舜华放下茶盏,消化着这样隐晦的机密,看着对面思虑重重的人,忽然觉得心情舒畅:“咏归哥哥,多谢你,肯据实以告。”
“阿槿,我……”
舜华打断他:“咏归哥哥,舜华从不在乎你是何身份,舜华从前只怕难逢知己,如今只怕无法与你同舟共济!请你,无论如何,都让我陪你一起,完成心中的抱负!”
慕沂看着舜华,心中感动又忧虑,难以成言。
“我不管,你既送我诗,又送我簪,还在上巳节饮下我的酒,是你先招惹了我的,那我就有选择的权利。我喝了你的茶,你便不许反悔哦!”舜华一脸无赖模样,拿起茶盏一饮而尽,举起空杯示意,眨眨眼睛,模样俏皮可爱,眼神却坚定无比。
“阿槿!”慕沂红着眼眶,定定地看着舜华,心中柔软地一塌糊涂。
“妾心如韧丝,君心如磐石,同道勿弃捐,远游何所远?”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君子于役》,“热度网文 或者 ” 与更多书友一起聊喜欢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