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神的道场位于长安北郊的云来山中,层林重叠,清溪环绕,鸟鸣空谷,山花烂漫,实是这繁华帝都一处隐居遁世的好去处。
清晨,幽静的道观中,一位白衣素服的年轻人焚香祷告于仙人像前,只见他神色从容,修长的手指将燃香插于炉中,袅袅香烟便氤氲在小小的道观里。少年负手看了一会儿缭绕的烟雾,便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闭目静思。
舜华来时,看到的便这样的画面,少年眼眸微合,甚是放松地盘坐着,明明并不如何端正谨严,却自有一种风流雅致,大类名士。若有似无的香烟衬得少年眉目越发温和俊朗,加之观中时隐时现的鸟鸣,混杂着的淡淡的檀香,让人不觉便沉醉其中,物我两忘。舜华不愿打扰他,便倚在堂中一棵桃花树下静静地看着他,眼前的景致如最脱俗的画卷般美好,内心不觉想起《诗经小戎》里的一句话:“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过了许久,慕沂睁开眼睛,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只觉神清气爽,一转头,不意竟看到舜华亭亭地立于树下,微笑着看向他。
“阿槿妹妹,再想不到妹妹竟会来此!”慕沂又惊又喜又是疑惑:“妹妹在此多久了?”
“久到我都以为你要达无我坐忘之境了!”舜华俏皮地笑道。
慕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真是对不住,妹妹该叫醒我的。我幼时身体不好,父亲就教我呼吸吐纳之法,宁心静气,摒弃杂念,冥想入神,不仅对身体有好处,对学业也大有裨益,妹妹感兴趣的话也可以试试,或者叫邦彦兄也试试。”
舜华被他这赤子之诚所感动,笑着点头。
“山中清冷,咏归哥哥过得可还好?”
“好极了,这惩罚倒像是奖赏,我每日与守山人品茶观景,坐而论道,好不快哉!”
舜华见他一副乐天心态,忽觉有些心酸,郑重施了一礼道:“咏归哥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慕沂连忙伸手去扶:“妹妹无须如此客气,辕大人实为我辈读书人之楷模,不幸蒙难,营救之事实乃义不容辞,我有幸帮得上忙实在倍感荣幸,不必言谢的!”
慕沂见舜华不说话,怕她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又接着道:“妹妹,真的无须挂怀,陛下也没有为难于我,又铲除了奸佞,可算是皆大欢喜,妹妹应该高兴才对!”
“自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我父亲生性耿直,不懂变通,几十年来可谓官途多舛,几次因为直言犯上而险些丧命,家母和我兄妹二人也是常常担惊受怕。幸而每次遇险,都得贵人相助。此番之后,家父也决议像广川先生那样专心修书,不问世事。”
慕沂无奈道:“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往往见不平事便不吐不快,广川先生实则也参与了此次上书,董世叔都拦不住他。他们这些固执的老先生,哪里肯当真正的闲云野鹤。”
舜华一愣,哭笑不得:“罢了罢了,我们身为晚辈,也管不了他们许多。”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乃君子之乐,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有时候,对于生死,须得看开些。有些人卫道而死,在他个人心中却是杀身成仁,圆满的很。”
“是啊,他自己倒是圆满了,但他的亲人怎么办?”舜华苦笑道:“这大概就是我们女子与男子心思的不同了,我们最希望的不是所爱之人成就什么大功名,我们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相伴到老。”
慕沂心下触动,叹了口气道:“殊不知女子所想,才是世间最大的奢望。听妹妹一席话,我突然分不清世间男子所谓的建功立业究竟是为了虚名浮利还是真的守死善道。恐怕大部分人还是为了前者,自己心安理得了,却让亲人悲痛一生。”
“打住,咏归哥哥,咱们还是不聊这个话题了吧,再往下说,我觉得你可能真的要去修道了。年轻轻轻的,想得这么深刻对身体不好!我阿娘说,做人有时候愚钝一点才是福气。”
慕沂失笑,便从善如流地将话题引开:“阿槿妹妹,前几日我在这山间采了些山茶,虽比不得那些名贵茶叶的精致,却胜在清新自然,妹妹可要尝尝?”
“好呀!”
慕沂便引了舜华在桃花树下的蒲团上坐下,亲自为其泡茶。待烫、洗、冲、匀几道工序完成,慕沂端上一盏清润的茶汤送到舜华面前。舜华正沉浸在对面人泡茶的风雅举止中,直到茶汤的热气扑面而来,才回过神来,忙心虚地接过茶盏品尝起来,几口茶啜下肚,果然清新可口,齿颊留香,忐忑的心顿时就平静了下来。
慕沂满怀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茶香清甜,是味好茶,咏归哥,你的手艺真好!”
“妹妹过奖了,许是妹妹平日里好茶喝多了,喝这山茶比较有野趣。”
舜华捧着茶盏,定定地看着慕沂不说话,慕沂正疑惑地打算询问,舜华突然鼓起勇气,目光炯炯地说道:“咏归哥哥,阿槿,阿槿想每日都能喝到你泡的茶!”
慕沂泡茶的手一顿,震惊地看向对面的少女,见她虽面颊绯红,却强自镇定地直视着自己,一时间心若玉山之忽崩,江河之潮涌。
慕沂因为太过震惊,脑子里乱乱的,久久没有说话。舜华见他不回答,以为他恼了,也忘了羞耻,只觉有些灰心:“咏归哥哥不愿意吗?”
女孩子都说得如此直白了,慕沂呆呆地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从坐垫上站起,强自镇定地走到舜华面前,舜华也顺势站了起来,俩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俱都红了脸。
自从花朝节后,慕沂几次三番,又是送诗,又是送花,若说没有一点非分之想,便是自欺欺人了。慕沂所虑者,自始至终不过担心自己所谋之事会给舜华带来不安罢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今却因为自己的顾虑要让矜持的淑女放下骄傲来表明心意,慕沂深感悔恨和愧疚,恨自己没能先一步行动。女心如此,余何足道。
慕沂从怀中取出一只桃花簪,那是数月以前所买,一直被慕沂随身携带,只是无缘送出,今日终于能有所归属。慕沂将其递给舜华,难得结巴了起来:“这枝簪子,我,我已随身良久,送与华公子,望能喜欢!”
舜华看着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簪子,心情像昙花一样绽放,她“噗嗤”一声笑开:“你拿华公子设计的簪子送与舜华,倒是便宜!”
慕沂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舜华,一笑便如春风拂细柳,让人不经意间便沉沦在那无形无色的温柔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见到此簪时,便想到那日在花朝节,你远远站在桃花树下的情景,寤寐思服,一刻不忘。华公子名满京华,凡有所出,顷刻而空,只有这只桃花簪,却有幸被在下买到,这大概便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舜华听他所言,竟是从那时候起便留心自己,心中欢喜又感动,便鼓起勇气道:“往日里舜华只说不爱花朵,只爱素草,今日方知,花草相映,方得意趣!”
“花草相映啊,卿做木槿花,君为一芥草,虽生山野间,相伴无人扰。”
慕沂看着对面玲珑玉质的少女,恍惚间生出一种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感觉。慕沂将簪子插于舜华鬓间,笑道:“良辰盛景,如花美眷,赏心乐事,不外如是!”
青山绿水,桃之夭夭,少年少女便心照不宣地在这太一神像前缔结了执子之手的盟约。
送走舜华,便临近晌午,慕沂收拾好茶具,倚在石桌边思索着午膳该吃些什么,就见慕渊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阿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阿兄!”慕沂起身迎上去,无奈的笑道:“我到这里是为领罪,阿兄若是带来酒肉,我可不敢食之。”
“这我当然知道,你兄长我岂是那种坑害弟弟之人。我给你带的是阿周那丫头做的春饼,里面放了你最爱吃的槐花,还热乎着呢!”
“真的啊!这么一说,我还真觉着有些饿了。”慕沂凑近闻了闻:“真香!”然后用筷子夹起一个一口咬下,好吃得直点头:“好吃!阿周这丫头,做菜的手艺真是不错,都快赶上阿娘了!”
“是啊,这丫头活泼好动,但却静得下心来研究菜谱,也是难得!”慕渊感叹道,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忙对弟弟说:“阿芥,你有没有看出来槃师兄对咱们阿周非同一般?”
董简受父亲母亲之托,也带着吃食来看望慕沂,与慕渊恰是前后脚到。董简刚走到道观门口,就听到慕渊的声音,突然脚步一顿,在门口停下了。
“爷?”属下董祈疑惑道。
董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两人便在门口听起了墙角。
“槃师兄的心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是不知道阿周的想法。”慕沂道。
慕渊一脸坏笑:“阿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前日,阿周还送了槃师兄一个荷包。”
慕沂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慕渊看到弟弟模样,顿时哈哈大笑:“瞧你惊讶的样子,还不如你妹妹开窍的早!”慕沂回想起方才与舜华见面的场景,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脖子根都染上了红云。慕渊见状,笑得更加厉害了。
“阿兄,我看你才应该开窍了!”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君子于役》,“热度网文 或者 ” 与更多书友一起聊喜欢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