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重提
时间一下流过, 到了正午。
推开警局的门出去，迎面吹过来一阵狂风, 带着湿润的气息。
下小雨了。
这天气还真是怪变化莫测的，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阳光普照, 这才过了几个小时, 就下起绵绵细雨了。
沈虔皱眉, 侧头看方企，“我回去拿把伞吧。”
方企笑：“我去拿吧, 哥你就在这儿等我就行。”
话音落下，方企转身就往里走, 没一会儿就带着两把黑伞出来了，递了一把到沈虔手里。
沈虔接过，撑开伞面，走进雨中。
方企跟在她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来：“这件案子耗时太久了。最开始找到受害人尸体的时候, 消息没有传到大众那里。只是后来时间一长, 受害人家属逐渐不满, 有一名女孩子的家庭条件还不太好，本想着等女儿读完大学就可以为家里分担一些，这下子, 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了。案子不破, 保险金也落实不下来。最后，闹事的次数多了，大众也知道了, 压力全都压在了我们身上。
听说是陈局亲自去矜城那边从言局手下要的你，是吧？这就是原因，因为再不破案，舆论的影响会越来越大，人民会对警察失信。而且陈瑛也说了，如果再不结案，陈局恐怕职位不保。”
方企说的这些，沈虔已经猜到了十之八九。
只是听别人说出来，和自己猜测，是两种不一样的感情。前者，总归是更强烈的，更加直面状况，叫人避无可避。
沈虔再抬眸去看方企，似乎看到了他眼里的无力、自卑。
他不太会安慰人，笨拙地朝方企那边迈了两步，手揽过他的肩头，轻声说：“放心，很快就结束了。作为队长，你得打起精神。”
方企噗嗤笑出声。
他转头看向沈虔，笑意愈发明显了。
“虔哥，你安慰起人来的感觉真奇怪。”
沈虔啧了声，无奈：“可能是你太脆弱了吧，我还没安慰过别人。”
方企愣了会儿，不知是该荣幸还是感叹自己的无能。
-
王群的工作效率变高了。
兴许是在高压之下，整个人也变得高度紧张，对于方企安排下来的任务，快马加鞭马不停蹄地去完成。
下午三点钟左右，他带着新查出来的线索，风风火火地推开了方企办公室的门，一阵激动和迫切。
方企皱眉：“急什么呢，敲门也给忘了？”
王群反应过来，又准备回身出去重新敲一次门。
方企喊住他，“得了，进都进来了。说说，是不是查到什么东西了。”
王群脸上的笑意抑制不住，方企全都看在眼里。
他左眼眼尾有一道疤痕，是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弄伤留下的。后来他就很少笑了，眼尾褶子跟着一扯，就会笑得面部狰狞。
只是这会儿，他再也不想顾及太多。
王群把手里的两张纸递过去，“我又重新把两个人的成长档案看了一遍，真的找到了一个共同点。”
方企问：“是什么？”
王群眼睛里闪闪的，“画画。”
方企抬眸：“什么？”
王群耐心解释：“画画。丁某大学学的就是画画，虽然学习画画并不是她的选择，但是她学的正是这个。
李某，她的爱好好像就是画画。
而且我发现，在今年的二月初，两个人都曾去到过澄江公园。
也许凶手就是在那个时候，选定了她们。”
听完，方企背脊一僵，后背一阵冰凉。
屋外，雨势愈发猛烈了。
淅淅沥沥的雨滴像是被安装了加速器，噼里啪啦迅速地砸在窗户上、墙面上、房顶上。
“行，你出去吧。”方企说，“顺便把资料给沈队送一份，告诉专案组的人，今晚六点半，第二次会议。”
王群点头，关门离开。
人走后，方企将转椅转了转，他面对着窗外，手拿着那两片薄如蝉翼的纸，仰头看着被王群圈出的重点。
这两张纸太薄了，放于空中，他甚至能够透过它们，看到窗户上的贴纸的模样。
是画画吗。
方企呢喃。
还会有下一个受害人吗。
他迷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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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
沈虔已经看过王群送来的资料了，他一丝不苟地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几乎是像读课文那样，逐字逐句地念。
他倒在转椅里，失神好久。
画画两个字被标注出来的那一瞬间，佟柔两个字如同魔咒，猛地浮现脑海。
不知道是他神经太紧张了，还是他太在乎这个女人了。他竟然真的会担心，这个案子会不会和她也产生关联。
如果还会有新的受害人出现，会不会，她正是捕猎者的下一个目标，又或者是下下一个目标。
这种惊慌失措，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素来冷静的沈虔，好像即将要自乱阵脚了。
“嗡嗡——”
手机震动。
沈虔回过神，解锁后点进微信。
是靳绯发过来的消息。
她说——
【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
【不对，才不是替你。】
沈虔眉头紧拧不松，他不知道是自己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心跳很快，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在不久的将来发生。
他怔然良久后，手指动了动，给靳绯回了一句，“麻烦你了。”
然而消息成功发送过去没一会儿，许宁珂的消息紧跟着传过来。
像是有意岔开似的。
沈虔盯着她那条消息看，眼尾泛着凉。
-
风林大赛走入关键阶段，第三轮淘汰就在眼前。
等过两天收集到所有的复赛作品，各国的艺术代表便会齐聚一堂，共同商讨出最有资格走进总决赛的三十名参赛选手。
中国区的三个代表之一许蒂，即将奔赴意大利。
许宁珂刚回国的时候就吵着要和姑姑许蒂一块逛街吃饭，奈何许蒂一直忙于风林大赛的事情，许宁珂也总是四处跑，二人一直都没找出空。
这不，许蒂要去意大利了。她特意空出一天时间，约许宁珂出来会面。
许蒂带着大包小包敲响许家门的时候，许敬华和商姝都在家。
门一打开，许蒂提着东西走进去，“哥，嫂子，你们都在家呢。”
许敬华和商姝明显没意料到许蒂会在今天赶来拜访，许敬华放下手中的报纸，取下老花镜，探头往门口看了眼。商姝则直接从厨房走出来，到门口去接。
“怎么今天来了？”商姝接过许蒂带来的东西，递给身后的阿姨。
许蒂笑着，回握住商姝的双手。
“宁珂不是总说要和我一块出去逛街吗，一直没抽出空，我过两天就要去意大利了，正好抽一天和宁珂出去。”
商姝无奈地笑了笑，话还没说出口，沙发上的许敬华起了身，厉声道：“你就知道惯着她！”
许蒂没辙，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行了哥，我侄女儿人呢？”
商姝：“你坐会儿，我上去看看她。这个点，应该是起来了的。”
说罢，商姝松了手，走上楼梯。
许蒂落了座，兄妹二人也好多时不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许敬华：“这次去意大利又是为了那个什么林大赛的事情吧。”
许蒂没纠正，反正许敬华根本就没记住过，点点头说：“中国选手这回还挺争气的，这次去包庇一下他们。”
许敬华冷哼一声，“说的像你真的会包庇一样。”
许蒂避开不谈，忽地低了低声：“你可别说，没准今年这一届的总冠军得主是中国人。”
许敬华明摆了不信，漫不经心：“那挺不错。”
许蒂读懂了他眼睛里的意思，那种不信任根本就无法遮掩。
许蒂不太在意，没再说话，就安静坐着。
许敬华今天好像非要和她抬杠到底，突然旧事重提：“可别说我不信任国人，你看看，往届里面最有可能获得冠军的那次也是衰败了。好像是叫什么雅的吧，中途退赛，搞得自己一片声名狼藉。”
许蒂眉心一跳，不想再与他争论。
默了一瞬后，也只小声嘟囔：“这次的冠军候选，就是她女儿。”
许敬华听到她在一旁叽叽咕咕，自动把那些他没听清的话归为妹妹对自己的不满，不予理会。
大概五分钟的样子，许宁珂收拾好了，穿着前段时间设计师送到家的高定雪纺裙，背了个红棕色的斜挎包，冲着许蒂跑过去，什么都没说，上去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姑姑！”
小姑娘开心到破音。
许蒂笑着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又看向许敬华和商姝，“哥，嫂子，宁珂我就带走了，晚饭过后给你们还回来。”
商姝：“好，早点回来。”
-
许蒂今天带了司机，她和许宁珂两人并排坐在后车厢。
许宁珂拉着许蒂的手一直不放，“姑姑我想死你了，你终于有时间带我出去玩了。”
许蒂从小就喜欢这个侄女喜欢得紧，可以说是对她有求必应，放在心尖上捧着的那种。
她宠溺地捏了捏许宁珂白嫩的手背，“这还是抽空出来找你的呢，姑姑过两天就去意大利了，得在那边待十天左右。”
许宁珂撅起嘴巴，不满：“又去那么久，姑姑你是不是不想见我才走的呀。”
许蒂扬手，往小姑娘脑袋上一敲。
“小姑娘家家，戏真多。”罢了，又解释：“得去意大利和那些个叔叔伯伯定下风林大赛总决赛的名单。”
一提到风林大赛，许宁珂脑海里就冒出佟柔的名字。她迫不及待地开口：“姑姑，上次问你的那个姐姐怎么样？”
许蒂回忆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笑，“她，没准能拿冠军。”
“这么厉害！”许宁珂既惊喜又惊讶，“姑姑你说的是真的吗！”
许蒂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问她：“你知道佟柔是谁的女儿吗？”
“不知道。”
“佟雅。当年的风林大赛，佟雅是最有可能冲击冠军的中国选手，谁知道中途退赛了。”说到这里，许蒂万分感慨，中国选手没能夺冠她一直都很痛心。
“不过好在，她女儿很争气。没准这次，佟柔真能一举夺得冠军。”
许宁珂安静听着，不知不觉间眉头皱了起来，总觉得佟雅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怎么不说话了？”许蒂侧头看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许宁珂摇摇头，坦白：“佟雅这个名字，好耳熟啊，总觉得在哪听到过。”
闻言，许蒂叹了口气，“应该是在新闻里看到过的吧。”
“嗯？”许宁珂皱眉，不解。
“佟雅在七年前就过世了，死于火灾。”每每说到这里，许蒂就甚觉惋惜。
许宁珂呼吸蓦地一滞。
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却与此同时，她记起来了到底是在哪里看见过这个熟悉的名字。国外的新闻报道里，佟雅离世一事发生，多年前退赛之事被一并扒出。
有人说她是受不住众人谩骂才自杀的，有人说她是无法接受自己才华无处施展才自杀的，还有人猜测，当年退赛之事兴许另有隐情，只是大众不清楚罢了。
众说纷纭，许宁珂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听过就忘了。
而今日，再度提起，心脏还是会在一瞬间产生那种被刺痛到的感觉。
那是她的同胞啊。
过了会儿，许蒂话锋一转。
“对了，你那个世交家的哥哥，不是当警察了吗。他知不知道佟雅真正的死因，我觉得应该不会是自杀那么简单。”
许宁珂看向窗外，面露难色。
“哥哥应该不知道吧，他也是最近几年才当的警察。再说了，这个死因……应该算是机密了吧……”
许蒂听闻觉得有理，便不再追问。
许宁珂却越发烦躁，尽管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可是坐在车内，看着窗外逝去的风景，她只觉得如坐针毡。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编辑了条短信，发送给沈虔。
【哥哥，你知道佟雅吗？】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一下许宁珂母亲【商姝】的名字，为了和下本人物关系契合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