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 佟柔眯了眯眼睛,缓缓睁眼。
她整个人是疼醒的, 腹部像是被人强行推入了一台绞肉机。夜半同她一块沉睡,天一亮, 便无休止地工作起来。
她疼得双手握成拳头, 痛觉似乎都被屏蔽了, 指甲嵌入手掌心,形成几道红红的月牙痕。
怀里的水早就凉了, 佟柔身上很快就沾满了汗水,背部的衣料被彻底浸湿。
女人小脸苍白, 嘴唇显不出血色。
她强撑着身子,伸手摁下空调遥控器的开关键。紧接着,一道长发两秒钟地嘟声响起,空调停止工作了。
佟柔顿时松了口气。
她蜷缩在床上,只占据一小块位置。像是初生的婴儿, 双膝弯曲压在腹部, 非常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沈虔推门进来的时候, 便看到这样的一幕。
他愣了一瞬,转而快步走上前,把女人搂进怀里。
温热的手掌心探了探她的脑袋, 检查是否有发烧的迹象。
佟柔疼得不行, 意识有些涣散,眼前的景象多半都在天旋地转,分不清动和静。
她嗓子发干, 艰难地滚动了下喉头。
沈虔心烦意乱,却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着。他启唇:“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佟柔闭着眼,倒在他怀里,这会儿听到男人的声音才有了实感。
她小幅度点了点头,回应着。
“我想吃药。”
沈虔皱眉,疑惑不解:“什么药?”
听他这么问,佟柔无语,有种“你明明知道还问”的意思。
她想扬声怼他,可身体的状况却是不允许。她软了下来,有气无力地哼唧:“废话,当然是止疼药了。”
沈虔搂了搂紧怀里的女人,腾出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揉着她的腹部,勉强纾解她的痛楚。
他记得,以前佟柔来大姨妈的时候也总嚷嚷着要吃止疼药。但是后来不知道她被谁的话吓到了,了解到止疼药吃多了会对身体造成不少副作用,便就再也没吃了,能撑就撑。
过了好几秒佟柔都没听到沈虔任何的回应,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我这次真的疼到不行了,我就吃这一次。”
闻言,沈虔给她揉肚子的手一顿。
他低头,看着额角秀发被汗水打湿的女人,心脏被蓦地揪住,舍不得。
他松了口,“药在哪?”
“箱子里。”
沈虔抽出手臂,想到佟柔不舒服,就没再挪动她的位置。他拿过一个枕头,垫在女人脑袋下面,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离开卧室去拿药。
他烧好水之后,端着水壶拿着药走进卧室。
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他又把女人搂入怀中。生病时候的她素来虚弱得不像话,总是连怼他的力气都一气丧失。
沈虔伸手,揉开她的眉头。
“佟柔,喝药了。”
女人睁眼,在沈虔的帮助之下顺利吞下胶囊。
他抱着她,她睡在他的怀里,他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嘴角浅浅勾了勾。
她又睡过去了。
-
佟柔再度醒来,已是两小时之后。
吃过药之后,整个人确实精神不少,又恢复了原本的活蹦乱跳。
她是有意识的,知道后来的自己是躺在沈虔怀里睡着的。不过醒来时,男人已离开了卧室,身侧空无一人。
佟柔喉咙干,拿起水杯往嘴里灌了小半杯的白开水。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房门口,一开门便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还有茶几上的早餐。
生滚牛肉粥和油条的香气是怎么挡也挡不住的。
男人很快察觉到她的动静,还不等她走到自己面前便出声:“这两天就走,听见没?”
闻声,刚涌起的对食物的兴趣直接被这句话打散。
佟柔丧气地哦了声,透着不服气的意思。她脚步顿在原地,甚至没有再向前一步的意思。
“蒋邢记得吗?”沈虔打破僵局。
佟柔双手抱胸,作答:“记得。”
沈虔耐心向她解释:“昨天在超市的时候是周煜给我打的电话,他说蒋邢去局里找他们要你的联系方式,要把三百万还给你。”
佟柔皱眉,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巴,“他一个大学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三百万,这现实吗?”
沈虔站起来,转身,与她面对面相视。
“不现实,所以你回去一趟。”
态度不能强硬更多。
说来说去,还是在哄她回去。
佟柔松口,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行,我回去。”
她掀眼,眸中不含愠色,在这场根本不足以称之为战争的情形里无声无息地举手投降。
沈虔受用地嗯了一声,单音节被他压得很沉,态度庄重无比。
男人此刻眼尾凌厉,浑身上下透着不容置喙的气息。
纱帘一早就被他拉开了,阳光刺啦投射进来,没有任何障碍。光线打在男人的白色衬衣上,从脖颈处开始,被生生分成两半。
二人相顾无言,屋内气氛诡谲。
又沉默一阵,沈虔瞥了眼桌上的吃的,出声说:“过来吃饭,别等下又闹着说饿。”
佟柔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嘴角,难得在泄气的情况下还乖顺地走过去。
她坐在他身侧,扫了眼桌上的“满汉全席”。
这些早点都是沈虔起来之后去买的,他也才来伏城不多时,为了给她准备这些东西,甚至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方企。
佟柔嘴巴挑,他向来知道。
沈虔随她坐下,没再管她。整个人靠进沙发里,双腿交叠,两手虚搭在腿面上。
佟柔一样吃了几口,剩下的被沈虔解决。
抓住个档口,她突然想起些什么,径直问他:“你现在怎么吃这些东西了?”她半转过身,一只手撑着下巴,朝着男人的侧颜看过去。
“还有之前,靳绯怎么会在即食铺遇到你,你不是总嫌弃吗?”
沈虔神色自若地咬了口油条,视线依旧没往佟柔那移,没理。
没听见回答的佟柔也不深究,其中缘由她能猜到个七七.八八,有时候人吧总这样,就是想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
她在一旁安静坐着,间或刷会儿手机。
沈虔吃完之后起身,他又叮嘱她几句,叫她尽早回矜城,便提着塑料袋往门口走。
佟柔听烦了,耳朵像是要长茧。
她跟着他走到门口,靠在墙边看。
门把拉下后,沈虔又想起什么,转回身,交代她:“银行卡号给他我的。”
闻言,佟柔愣了一瞬,懂他是什么意思。
蒋邢断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凑齐这三百万的赔偿金。说来说去佟柔毕竟是公众人物,如若背后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那可就麻烦了。
沈虔想保护她,以把自己挡在她前头的方式,给她多一层的屏障。
佟柔微微垂眸,长睫扑闪两下。心尖尖那儿像是被人淋了醋汁,直发酸。
她挑眉,笑了笑调侃说:“怎么,还想骗我的钱呀,沈警官。”
沈虔看透了她的把戏,他冷淡地看她一眼,不再说别的,拉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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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刚刚抓获一批暴动分子,伏城市公安局众人忙得不可开交,平日里做文职工作的警员都忙碌起来。
沈虔请了半个小时的假,才到局里,就听到走廊尽头的审讯室里传来方企急躁着呵斥的声音,不停歇地传入他的耳朵。
一年轻警员从审讯室出来,路过沈虔的时候打了声招呼,“沈队。”
沈虔点头回应,“审讯室里什么情况?”
那人回头望了眼,老实道:“昨晚商场抓到的几个人,方队正审着呢。”
昨晚商场的事他有所耳闻,不过这并不在他的工作范围内,便不打算插手。
“行,你去吧。”
说罢,沈虔抬腿往办公室走。
刚坐下,门被冷不丁敲响。
他没抬头,“请进。”
陈瑛压下门把手,推门进来。女人英气的脸上嵌着几分歉意,想必是看过姜薇给出的新的尸检报告了。
陈瑛轻手轻脚向前走了两步,她站在距离办公桌一米的地方,这是个非常有隔阂的距离。
她就那么站着,标准的军姿,一言不发地盯着正在低头办公的男人看。
男人被光簇拥起来,眉目竟显得有几分除却工作之外的柔和。光线直直地擦过他的下颌,五官瞬间立体起来。
不管怎样,怎么看都透着怎样的疏离,像是永远都打不穿的石头。
久未听见来人开口,沈虔按了按眉心,继而掀眼抬眸。
看清了来人。
他这晚睡得不好,酒店的沙发说到底还是硬了些。再者,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卧室里那人的身上,生怕她半夜疼得没人照顾。
持续的浅睡眠,加上一大早就醒了照顾那女人,他统共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这会儿倦意逐渐上头,额头发胀。
他开口:“有事吗?”
陈瑛站那儿没动,虽然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张嘴道歉,但说来说去人是个率真的人,倒也不太顾及面子问题。
“对于昨天跟你说的那些话,我道歉。”陈瑛说。
沈虔挑眉,没一点意外。
他看她一眼,低下头,又拿起刚刚搁下的水性笔,边写边说:“好好工作,合作愉快。”
陈瑛脊背僵住,羞耻心使她双颊泛红。
相比于男人这般客套又能及时抚慰她情绪的话语,她宁愿听到呵斥和嘲讽,或者别的什么都行。
她本想再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声。
陈瑛艰难地弯下腰鞠躬,尔后退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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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虔走后没多久,佟柔在手机app上订好下午三点的机票,收拾好行李之后简单画了个妆,出门。
很快,她提着行李从出租车上下来,敲响公安局的玻璃门。
到了饭点,方企暂时和审讯室里的那波人停止了拉锯战。他招呼了声门外看守的警员,整理了下领口往外头走。
临到门口,方企从裤兜里掏出烟盒,熟练地抽了根香烟出来,捻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空出的另一只手推开玻璃门,锃亮的皮鞋踏出领地,阳光迫不及待地洒下。
他歪着的脑袋缓缓抬起,和女人的双眸毫无预兆对上。
看到佟柔的一瞬间,方企怔住。
夹着烟的手一顿,食指中指似乎稍许不稳,香烟差点就掉了。
佟柔礼貌牵起一个笑,打着卷的发尾微微晃动,气质浑然天成。
方企神色恢复正常,得亏烟还没点燃,既然如此,索性把烟又收了回去。
他眸光亮了不少,浓眉上挑,打趣儿笑着试探:“没认错的话,嫂子?”
佟柔侧过头无声笑了,没应,撇开话题:“沈虔他在里面吗?”
“在,应该还在办公室。”
“方便帮忙把他叫出来吗?”
“要找他的话,进去就是了。”
方企依旧是昨晚那副有些吊儿郎当的模样,很好接触,说起话来自然且不会拐弯抹角。佟柔跟他三两句说下来,没生出一丁点排斥的情绪。
佟柔想了想,“你还是帮我把他叫出来吧。”
末了,又加上一句,
“谢谢。”
方企欣然答应:“嫂子客气什么。”
罢了,男人转身,长腿迈开往里走去。
方企径直朝着沈虔办公室方向走,敲门进去,直接切入正题:“虔哥,嫂子来了,还提着行李箱。”
他痞里痞气地勾了勾唇,“怎么,吵架了啊?哥,你是男人吗,还要嫂子主动来找你。”
沈虔眸色转为深邃,在听到行李箱三个字时脸色都不动声色地沉了沉。
他没想太多,打断他说的话,“她人呢?”
方企冲门外扬了扬下巴,吹了声口哨,“喏,门口站着呢,找你。”
沈虔起身,推开椅子的一刹那,椅子跟着向后倒,在地面上划开一道痕迹,伴随着刺耳的刺啦声。
他绕开方企,推门出去。
今天天气上佳,不算太热。
佟柔穿了件色调温和的裙子就出了门,微风吹着她的秀发飘动,偶尔遮挡住她小半张脸,五官若隐若现。
不多时,男人便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脚步急匆匆的。
蓦地,佟柔轻声笑了,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沈虔亦是,刚才听方企说道的时候,他甚至以为小女人在跟他闹脾气,一气之下拖着行李箱就走人。
这会儿真切地看见她,反倒心底踏实下来。
她既然会来找他,就不打算一走了之。
沈虔无奈暗自自嘲,他怎么还是会不自信,在这个人面前,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丢掉所有的逻辑思维和处事分寸。
他联想到昨晚他同佟柔说的那番话,确实,她永远都是这场感情里的赢家。
他的这颗心啊,对她而言,可不就是唾手可得的事嘛。
佟柔敛去笑意,静静地盯着他看,舍不得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闪过的情绪。
半晌,她总算将他看穿。
女人松开握着行李箱把手的手,朝着男人那边走了两步,定在他面前。
她带着笑意问:“瞎想什么呢,轮到我来哄哄你了?”
她眉眼柔和,像是真的把面前硬挺英气的男子当小孩儿似的。
沈虔被这个笑弄得心情大好,刚才那点窝藏在心口的不悦顿时烟消云散。
他没表露出来,反而眼神深邃地看向女人,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和烦恼,正色道:“你真的能让我彻底放心吗,佟柔。”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比较肥,没想到写着写着停不下来,最后还是强制停笔的。
更新迟了些,见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