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
沈虔一接到方企的电话就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他推门进去，方企正从办公室出来, 二人视线毫无障碍地撞上。
方企小跑两步走到他面前，说话急促, 嗓音微微哑, “商城那边发生了一件恶性事件, 对方是黑人，没有出入境证明, 而且他们身上还有枪，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我现在必须带人过去一趟。”
沈虔没说话, 就这么一直听他讲。
方企粗喘了口气，“我刚去找过法医了，她说有新的发现，你要是急的话就直接去找她，不用等到尸检报告出来。”
沈虔启唇, 淡声说：“不了, 商场那边, 需要我跟你一块去吗？”
方企愣了半秒，转而乐了。
他伸手在沈虔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像是怕他担心似的, “小看谁呢, 你去了我还得照看着你。”
也不等男人再说点儿啥，方企收回手，错身走了出去。
就留下一句“走了”。
伴随着方企的离开, 大厅内响起一阵急促又连续性的脚步声，人空了一大半。
沈虔双手揣回兜内，想了想，还是准备去法医那儿一趟。
他环顾一周，视线定在了一个熟人身上。
他走近，直接问：“陈警官，法医那儿怎么去？”
陈瑛没随着方企一块出警，这会儿正在整理上个月的资料，着手写总结报告。
她头都不抬，别说有多冷漠。
不知道是不是沈虔的错觉，他老觉得，自从他靠近她了，她翻页的声音更响了。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泄火。
“上二楼，去解剖室找她。”陈瑛语调冰冷，公事公办的语气。
沈虔没耽搁，转身就要走。
怎知，后头一道女声叫住他。
“喂。”她这么称呼自己。陈瑛所有的劲都使在了这个喂字上，她语气越来越沉重，像是有人在无形中抽取她的精气。
沈虔没回头，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尽管一来到这，这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就对他各种不满，他也从未把这些小把戏放在心上。
他来这儿，又不是来处朋友的。
陈瑛喉咙不自觉紧了紧，“你到底有多大把握能找到凶手。”
沈虔神色依旧，他坦诚道：“没多大把握。”
陈瑛听了气极了，忿忿道：“没多大把握你来这做什么，让我们陪你耗时间的吗？”
沈虔垂眸冷笑一声，没再多做停留，径直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陈瑛站在原地，心中的燥意久久压不下去。
－
沈虔找到姜法医的时候，后者正在解剖室里站着，双眼无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进来，叫她：“姜法医。”
姜薇听到声音回过神，她从双手交叠抱于胸前的姿势换成了双手揣兜。她勉强提起一个笑，“你就是矜城过来的沈警官吧？”
沈虔微微颔首，礼数做到位。
他切入正题：“听方队说，有新发现了？”
姜薇不好意思地摸了下耳垂，说了声抱歉，“之前确实因为我的经验不足，现场很多可以发现的东西我都没有给出有效的线索。”
她扭身，从身后的办公桌上拿起一张A4大小的报告纸，递到沈虔面前，“你看看吧，这次应该很全面了。但是因为两具尸体腐烂程度太高了，能得到的有效信息也只有这么多了。”
沈虔接过，粗略浏览一遍，最后定格在两个字眼上。
他抬眸，眉头微皱，向她求证：“针眼？”
姜薇点点头，“方队跟我说了，你发现血量不对，后来我又看了下，发现确实在两具尸体上找都到了针眼的痕迹。”
微顿，她又说：“但是那个刘姓女孩的血明显比赵姓女孩的血要多很多，而且身上的伤口数量也差别很大。”
闻言，沈虔眉头紧锁，整个人仿佛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完全找不清哪条路才是真的能够看见光明的道路。
“谢谢，我先走了。”沈虔将报告纸对叠带走。
“好。”
离开解剖室之后，沈虔回了办公室。
刚一推门，便发现里面还有人。
陈康源闻声转身，对上沈虔的双眼。
陈康源说：“想过来跟你说点儿事，看你不在，就直接在里面等你了。”
沈虔进来，带上门，“什么事，您说。”
“倒也没别的事，就是陈瑛，她脾气暴躁，说话不注意点分寸，希望你能多多担待。”
沈虔一同和陈康源坐下，平静道：“没什么，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陈康源笑着点头，突然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小沈现在有女朋友吗？”
沈虔没想到这话题会转得这么生硬，他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佟柔，“有。”
陈康源眸光暗了半分，理解道：“也是该有。对了……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见过的。”
“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年前？”陈康源仰头回忆了一阵子，“你好像是来调查什么案子的吧我记得……”
沈虔愣住。
他反应了一下，想来陈康源大概说的是佟雅火灾一事。
这事儿他不想细说，他随口用几个字带过。
好在陈康源也没有想要和他深究的打算，二人又再说了几句有的没的，他便从沈虔办公室离开了。
窗外的天空暗了下来，像是要下雨。紫灰色的乌云大片大片地蔓延，璀璨的太阳光逐渐被遮盖，最后完全看不见踪迹。
沈虔五指压在办公桌上，目光深邃不可见底。
他记得，完全记得佟雅一案的始末。
卷宗上清楚写着的东西，和后来他调查出来的人际关系，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过。
蓦地，他心脏像是被人用针刺了一下，没由来地发疼。
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落寞。
有时候在私底下为了一个人周全到各方各面也不能保证全都是好的。
他低头，贪恋地去蹭衣领边的口红印，无奈的情绪里掺杂着几分柔和，违和感大增。像是两股相反的力在他身体里反复拉扯斗争，始终分不出一个高下。
沈虔拿出手机，给佟柔发了条消息，尔后把它放到一边，开始专心工作。
－
傍晚，狂风大作，雨势从最初的绵绵细雨转变成了暴雨。一阵一阵地往下泼，还夹杂着轰隆隆的打雷声响。
佟柔是被吵醒的。
一醒来，她摸出手机看时间，发觉已经过了沈虔的下班时间了。
再划开屏幕一看，点进微信里，果然有沈虔发送过来的消息。
不过是下午两点左右的，问她在做什么。
佟柔勾了下唇，没回复消息。
她从床上下来，换了身稍微能御寒的衣服，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张上次没清理出去的暖宝宝，小心翼翼地贴在腹部。
刚弄好，房门被敲响。
佟柔缓步走过去，看到是沈虔之后，警惕放下，打开门让他进来。
沈虔把透明雨伞放在门后，关上门进去。身上的白衬衣袖口湿了不少，黑色皮鞋上也有明显的水滴。
“刚醒？”他掀眸看她。
佟柔大方承认，“那个来了，身体不舒服。”
佟柔每次来大姨妈身体都虚得很，尤其是第一天，疼的时候能疼到全身发冷汗，脸色苍白到不行，嘴唇都失去血色。
沈虔总是没辙，他和一众男性同胞一样，除了能为她倒几杯热水，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
佟柔看他脸色露出忧心的神色，直接上手拉过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她忙说：“有什么好担心的，每个月都会来，很正常的事情。而且我已经贴了暖宝宝了，没那么难受。”
沈虔感受到温热，眉目柔和下来。
他问她：“那晚上还出去吗？”
佟柔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音量上扬冲他吼：“去去去！当然要去！”
沈虔笑了，“不难受？”
佟柔嘟了下嘴巴，把男人大大的手掌从自己的腹部移开，开始两手并用，把那只手当玩具一样玩起来。
沈虔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替她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
佟柔抿了下唇，“我都在酒店待一下午了，再这么待下去我就发霉了。”
语气又软又糯，叫人毫无抵抗。
沈虔认命般地出声：“好。”
－
沈虔撑着伞，整个伞面却是始终往佟柔身上偏，他整个左边臂膀都湿的差不多了，保护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佟柔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停下脚步。踮脚，伸手一把抓住男人的衬衣领口，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进再拉进，他的唇快要碰上她光洁的额头。
沈虔笑，明知她是什么意思，却还是打趣儿：“谋杀？”
佟柔松手，二人距离拉进不少。她无声递给他一记白眼，嗡声骂他：“白眼狼。”
闻言，男人笑意更甚。
二人没走远，去了酒店附近的一家粥店。
点菜这项任务全权交到了沈虔手里，他三两下点好，交给服务员。
“真好。”佟柔乐呵呵地笑，“不用我去思考吃什么。”
佟柔有选择恐惧症，每次一到这种时候就烦得很。刚恋爱的时候，出去吃饭都让她点，却是一时半会儿都点不好，非常费劲。
后来就都由沈虔点菜，会节省不少时间，佟柔也自得其乐。
沈虔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帮她涮碗筷。
佟柔看着他，突然想起来，“记得吗，以前和你一起去某家高档餐厅吃饭。桌上只有一套餐具，我起身就要去拿，你把我骂住，说我不懂享受。”
沈虔抬头看她，“我说的不对？”
佟柔撇撇嘴，笑着怼他：“对对对，您说的都对，全世界最对了，我已经无法想象到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完美的男人了。”
“这个彩虹屁，如何？”
男人接下她的茬，“说得好。”
“你就是不要脸！”她娇嗔一句。
沈虔点的菜陆续上来，最显眼的还是那一大锅青菜虾仁粥。
男人下巴扬了扬，指着那锅粥，说：“别看了，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佟柔：“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
沈虔愣住，“怎么说？”
“你就是想要变着法折磨我。”
沈虔扯了下嘴角，“此此。”
他沉声说，身体里克制着什么。
佟柔懵了一下，她啊了声，“怎么了？”
“我不准任何人怀疑这件事，包括你。”他说完，又重新低下头。
佟柔呼吸停了一瞬，她大气不敢出一口。
她神情开始有点恍惚。
她俩在一起时间连一年都没到，经过七年岁月的冲刷，她想不到，他已经如此珍视她，真真是把她当成了不让别人觊觎的宝贝。
佟柔眼眶逐渐泛红湿润，她舀了一碗青菜虾仁粥，推到沈虔面前。
沈虔喝水的动作被打断，他没抬眸，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
下一秒，他听到佟柔开口，轻柔得像是天边缥缈的云，抓都抓不住。
她跟自己说：“我没怀疑过。”
沈虔终于抬眸，他喉咙滚了滚，莫名发紧。
他就像是个等待宣判的犯人，明明一副运筹帷幄的感觉，怎么还是总是在这个女人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败下阵来。
佟柔似是被这双眼点燃了勇气，她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一遍，音量大了不少。
“沈虔，我从没怀疑过你。”
她眼眶彻底湿润，“从来都是我不对……”
沈虔听不得她这么说，他心里燥得很，夹了一筷子煎饺往女人嘴巴里送。
“张嘴。”
佟柔吸了吸鼻子，眼泪转了回去。
她听话地张嘴，咬了一半下来。
沈虔就夹着剩下的一半，等着她先把嘴里的吃完，一副喂食的架势。
他自顾自地说：“哭什么，当年的事，角色对调，我未必能做到完全不伤害到你。要是是我出了事，就你那点心思，肯定又各种给我找理由原谅我。怎么，总要把错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此此，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
也不知道佟柔听进去了没有，她把嘴里的那一半饺子嚼完咽下去，皱了下眉头，“这个牛肉馅好假，不好吃。”
沈虔知道她都听到了，也都听进心里去了。她岔开话题，只是不想再继续追责下去。
男人没戳穿，把剩下那一半送进自己嘴里，嚼了几下就吃完了。
－
这顿饭吃得挺愉快，至少那锅粥沈虔帮佟柔平分了一半。
出了店门。
沈虔撑着伞，问她：“回不回去？”
佟柔摸了摸小腹，摇头：“吃饱了，想走走，不想回去。”
天上的雨还在下，不过已经小了不少，这会儿只是淅淅沥沥的。
沈虔看了眼时间，“还早，想去哪儿走走？”
“逛商场吧，好久没购物了。”
沈虔没异议。
二人拦了辆出租车，没一会儿就抵达。
周末，商场人很多，大多数都是一家三口或者小情侣一块携手逛街。
佟柔看着与他们面对面走过去的小情侣，不禁撅了下嘴巴。
她仰头看沈虔，后者回以眼神，“怎么了？”
女人伸手小手，就这么掌心朝上置于空中。白白嫩嫩的掌心，各种纹线交织在一块。她语调不明却意有所指道：“我这手，未免也太空了。”
沈虔真是服了她，他勾唇，把自己的右手覆上去，完完全全把女人的小手笼络起来。他插空向下，指关节弯曲，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他无可奈何看向她，“这样可以了吗？”
当然可以。
佟柔得逞一笑，心满意足地晃了晃，步调都变得轻快雀跃起来。
刚走出没两步，就碰上迎面走来的方企一行人。
方企看到沈虔明显愣了下，再看到沈虔身边的女人，更是不知道这情节是怎么发展了。
他跑过来，扬起听八卦的标配笑容，“虔哥！”
沈虔看过去，“事情忙完了？”
方企点头，“我出手有什么搞不定的。”边说眼神还边在佟柔身上游走，细细打量。
沈虔护犊心切，两人交缠着的双手被他往后一扯，佟柔本能向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都被挡在了男人身后。
方企观察力相当敏锐，“我说哥，你至于吗，我又不是来抢你老婆的。”
沈虔懒得跟他侃，“还有事没？”
“赶我走？”方企问，“好嘞！那我这就走！”
等方企走了，佟柔悄咪咪地从沈虔身后露出脑袋，她笑：“这人挺有意思的嘛。”
沈虔听了直接睨她一眼，似是对这句话非常不满。
佟柔怕了，求生欲很强，竖起大拇指，“你可比他有趣多了！”
沈虔舌尖抵住上腭，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无语。
佟柔气笑了，另一手去戳了下男人的脸颊。
她好奇地问：“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能吃醋呢？以后叫你醋缸怎么样，或者醋精？”
沈虔没看她，怼回去：“我以前也没发现，你眼里是怎么容下别的男人的。”
“阿虔。”她叫他。
“什么？”
“小气鬼。”
沈虔把佟柔的手扣得更紧，一点都不愿意放过她，那力道大得恨不能揉碎她。
二人从一楼逛到二楼，又从二楼逛到三楼，佟柔一样东西都没看上。
“不然，给你买件衣服吧。”
沈虔淡淡说：“不用。”
“每次见你全都是黑白两色，我都觉得自己的世界没有别的颜色了。诶，就没人说觉得你的衣服是批发的吗？”佟柔吐槽说。
沈虔不置可否：“本来就都是批发的。”
佟柔差点想吐血，“也就你们这种有钱人才能在奢侈品店批发了叭。”
“给你批点？”
“可以，但是没必要。”
沈虔低头看手表，“八点多了，回去吗？”
佟柔想了想，说好，“逛个超市再回去，我想买点吃的。”
“行。”
沈虔牵着佟柔往电梯方向走，后者环顾四周一圈，突然视线里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又是丁豁。
他已经换了身衣服，在服装店里看衣服，视线并没有和她对上。
佟柔摇了摇头，心想自己肯定是多虑了。
下一秒，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走吧，进去。”沈虔扯了扯两人交叠在一块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到这里没写完，明天白天继续更新，不会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