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发之前, 沈许二家人聚在一块吃了顿饭。
言平自然没和沈煦详说沈虔去伏城具体是为了什么,只粗略地用一句“去和那边的人相互学习”草草带过。
沈煦和岳兰自然是担心的, 但是对言平这话深信不疑。毕竟在他们的印象中,沈虔并没有受过多严重的伤。
蓝湖家宴内, 沈虔接到许宁珂之后便提前抵达包间, 此刻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许宁珂坐在沈虔对面,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
男人没兴趣知道她在做什么,他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茶水, 脑子里想的是229事件的来龙去脉。
窗边,阳光打进来, 将男人的脸庞一刀劈成两半,光暗分明。
漆黑的双眼一只在光亮下,一只在阴影里,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淡淡掀眸,正好撞进许宁珂的视线里。
许宁珂心跳漏了一拍, 久违的心动又如同嫩芽破土而出。
她藏在桌底下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绞来绞去, 在短时间内迅速收起这份不自然的情绪。
“沈虔哥。”她喊了声。
沈虔依旧抬着眸看她, 眼底没有丝毫别样的情绪。
他启唇,“怎么?”
许宁珂恢复过来之后又变成原本欢乐跳脱的模样,献宝似的把刚在刷到的消息递给男人看。
“喏, 这个。”她瞄了眼手机, 又看着他。
沈虔接过来,从公告的标题开始往下看。
许宁珂双手交叠,搭在上方的右手五指交替、一下一下地在左手手臂上轻敲。她边动作边问:“那个佟柔, 是不是就是那天我见到的姐姐啊?”
风林大赛复赛消息一字不漏地被沈虔浏览完毕,他没有太多意外,甚至很快就反应过来她非要去意大利的用意。
不经意间,男人勾了勾唇,蓦地笑了。
许宁珂没太懂沈虔这个笑是什么意思,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在确定什么。
“哥?”
闻言,沈虔回过神,把手机递回去,顺便回答她的上一个问题,“嗯。”
他喝了口水,喉头性感地上下一滚。
许宁珂又把那则消息翻了一遍,不由得夸赞道:“那姐姐好厉害啊,年纪这么轻就参加这种级别的比赛,还是第一名呢……”
沈虔不太懂这个,就沉默着听许宁珂在一旁嘀咕。
“很厉害吗?”他语气淡淡的。
“那当然啦!”许宁珂就差拍案而起了,她提高音量去反驳他,“你简直不知道这个比赛在绘画界的含金量,你可以把它和诺贝尔类比。”
许宁珂的姑姑许蒂是今年风林大赛决赛的中国会场的评委之一。
许蒂在中国绘画界的地位举足轻重,许宁珂和姑姑关系向来好,从小就听姑姑说了很多关于绘画的事情,她多少都有些了解。
听许宁珂这么一说,沈虔更是愉悦,他毫无保留地眉眼弯了弯,让人脑中不自觉地冒出铁血柔情这么四个字。
沈虔无声笑:“那确实是很厉害。”
许宁珂还想再多说两句,却被重重的推门声打断。
许父许母和沈煦岳兰陆续走了进来落座。
许宁珂连忙起身去接:“爸妈,伯父伯母。”
沈虔也起身,喊人:“爸妈,叔叔阿姨。”
许敬华朝着沈虔走过来,拍了拍后者的肩头,“当了警察就是不一般,气质都变了不少。”
说罢,他冲着沈煦哈哈大笑。
沈煦叹气,却还是在笑,“好什么好呀,当警察有什么好,不知道哪天伤病就砸了下来。”
许敬华收回手坐在沈煦旁边,“那可不能这么说,警察多荣耀啊,沈虔现在多有男子气概啊,真的好啊。”
许宁珂打着趣:“怎么,爸爸,你是说沈虔哥以前没男子气概?”
许敬华愣了一瞬,他宠溺地揪了下许宁珂的鼻头,无奈道:“你这孩子从小就向着你哥哥,胳膊肘成天往人家那拐。”
许宁珂羞臊地低下头,嗔怪道:“爸爸!”
许敬华笑意更甚,见宝贝女儿面子上挂不住便不再调侃。
沈煦:“两小孩从小玩的好,胳膊肘往我们这拐怎么了,不挺正常?”
商姝温婉地勾了勾唇,“小孩的事儿他们自己去操心,我们做大人的就不管了。有缘分就做亲家,没缘分咱依旧是世家啊。”
岳兰接上话:“是啊,他们自个儿操心就行了,咱们老了,就别操这个心了。”
说完,岳兰看了眼沈煦和沈虔。
长辈四人在孩子感情的事情上看得很开,要是能结为亲家当然是亲上加亲,但是没能成也不会伤了两家的感情。
许宁珂跟着笑,她悄悄看了眼对面的男人,他认真听着,却从那双眸子里看不出任何的兴趣。
她垂睫,兀自无声叹气。
从回国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什么东西完全不一样了。
她对沈虔的感情准确来说其实谈不上是喜欢,而是长久陪伴产生的依赖感和崇拜感。
在国外的那段日子里她就想清楚了这份悸动从何而来,她也明白如果深陷其中,受伤害的只有自己。
其实这份感情算不上很深,只是看到他的时候,心脏会产生无形的刺痛。
许宁珂敛了敛眸色,自然地抬起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长辈谈天。
-
佟柔接到沈虔电话的时候她正在画室和Jeffrey一块聊八卦吃零食。
她看到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皱了下眉头,她抽了张纸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不会梦到我了吧?”
佟柔拿着手机走到窗边,一张嘴就没个正型。
沈虔听了就笑了,这种语调让他以为又回到了大学刚认识她的时候。女孩伶牙俐齿,说起话来张扬又肆无忌惮,完全不计后果。
她回来这么久,面对他不是恶言恶语,就是紧张得闷不吭声,一点儿都不像真正的她。
现在确实很晚了,北京时间凌晨一点零几分。
吃过饭之后,沈虔把两家人送回去之后他径直回了自己家。
本来早早洗漱过就睡下了,却一想到许宁珂给他看的那则消息,越想越深入,便再怎么都睡不着。
他起身,站在客厅的阳台上,无声地点了支烟。
青烟白雾里,他脸庞的轮廓慢慢看不太真切。
男人身形颀长,深灰色浴袍之外露出他精瘦的小腿。修长的手指间捻着一根烟,在这个夜里无端生出几丝情意。
夜,静得过分。
一根烟抽完,他不知道自己是更加清醒,亦或是头脑开始混沌不清。
他不紧不慢地拨通佟柔的电话,嘟嘟声被无限放大,等待时间被无声拉长。
沈虔没回答,转而笑着说:“初赛得了第一名,还挺厉害。”
佟柔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还没听到他夸过自己,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嘴上却骄傲得不行,“正常发挥而已。”
沈虔在电话那头笑,那头的环境里一点嘈杂声都不存在,更是无声无息地扩大了男人的这道短促的笑声。
佟柔听得耳朵发麻,可真诱人。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却没人觉得等待的时间会难熬。
好像只要知道对方在听,就已经够满足了。
过了会儿,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佟柔啊了一声,没再不正经,认真回答:“大概一个月之后?”她想了想比赛流程,又继续:“决赛我得在中国会场。”
沈虔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你真不准备来接我啊?”佟柔压着嗓子,软软糯糯的,委屈得不行,又像是在撒娇。
男人无声翘了翘嘴角,“看时间。”
“哎,”佟柔兀自叹了透气,故意的,放大了,“沈队可真忙。”
沈虔又笑,突然想到,这通电话是不是打错了。
他怎么觉得这嘴角像是不受控似的,压不下来了。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早就熄灭的烟头。
正色道:“不贫了,明天我要去伏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佟柔疑惑:“去干嘛?”
沈虔老实交代:“破案。”
佟柔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正式地向自己交代工作,她不由得心口揪紧几分。她差点都忘了,他可是刑侦警察啊。
佟柔顿了好半天没说话。
她想问他凶险吗,又想问他会不会受伤……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问题,她都想问问他,要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
后来她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因为,他这个人就足够让自己安心了。
在那些无比艰难的岁月里,她只需要念叨几遍他的名字,就觉得异常安心。
手机里,传来微弱的风声,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佟柔分了神,听到Jeffrey手机里出来的综艺节目的声音。
她莞尔,只说:“好哦,我知道了。”
两个人又各自沉默了会儿,彼此的呼吸声通过手机传输过来,像是真的能感觉到其中的温热。
待佟柔挂断电话之后,沈虔收了手机回到卧室。
他躺在床上,想着,他的小姑娘确实是长大了。
可他依旧不希望她长大,永远都能肆意张扬地野蛮生长,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是顾虑才好。
不知不觉中,男人呼吸逐渐平稳,缓缓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