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
屋内一丝光线都没有, 深灰色的窗帘将光亮隔绝在外。
佟柔缓缓醒转,她睁眼, 眼尾还挂着一滴泪,眼圈泛着点红。
她伸手, 双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 棉被搭在胸口处, 冰丝睡袍早就从肩头滚落,一大片白嫩的肌肤生生暴露在空气中。
佟柔往枕头底下胡乱地摸了一把, 把手机拿了出来。她看了眼时间,还早, 早上六点。
她双肘使力,撑在柔软的床面上,借着这股力向后挺了一下,勉勉强强坐了起来。只不过看起来,这样的坐姿很是瘫软无力。
昨天太累了, 她的意识都有些涣散。
虽然现在的她状态也一般, 眼里还有红血丝, 但是精力并不差。相对于昨天而言,应该是好了太多。
解锁屏幕之后,便看到很多图标右上方还有红色的数字标志。
微信上, 马歇尔先生给她递了一个链接, 让她按着相关事宜进行报名投表,其余的废话一句都没说。
方俊仁也给她发了几条短信,无非是问她是否抵达威尼斯, 天气怎么样,还能不能吃惯,衣服带的够不够。
佟柔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她依次回答父亲的问题,还宽慰他说不要担心自己,过段时间就会回国的。
靳绯和Jeffrey也都发来了消息,不过都是些小调侃,回不回意义都不太大。
佟柔顺着回复完之后又去点开短信,来来回回滑动列表,心口发空的感觉无声地涌了上来,越发强烈。
她点开通讯录,滑到很下面的位置才看到沈虔两个字。
她用指尖轻轻地在那两个字上点了点,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一次回意大利,她是瞒着他的。
倒不是觉得他还没有重要到让自己去事事报备,而是想要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永永远远。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喜欢打没准备的仗。
她已经坚定了自己的念头,可是还不到要付诸行动的时候。
人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各不相同,对于佟柔而言,一听到遗憾这个词,她脑中首先浮现出的就是佟雅的样子。
她很难说清楚这份遗憾出自何处,但是她就是想要拼尽全力地去完成她觉得佟雅最遗憾的事情。
当年佟雅参加风林大赛,一路过关斩将,一切都顺利得像是开了外挂。国内国外的许多专家都十分关注那一年的比赛情况,毕竟佟雅的出现实在是难得。
她在没有任何绘画基础的前提下被马歇尔先生纳为入室弟子在绘画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在得知参赛名单上也有她的时候,焦点在她这里慢慢地堆积。有人想看她一展风采,可也有人想看她败落。
就连马歇尔先生都以为佟雅会一战成名,一举夺得绘画界的最高荣誉。
可她最后还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了,决赛那天,中国会场上不见她的踪迹。各种不好的风评如同浪潮,一波一波地把她推向风口浪尖。
一夜之间,她跌入谷底。
佟柔只想替她妈妈完成这份未完成的遗憾。
她脑中有很多无法捋清的事情,她找不到症结,也找不到源头。关于母亲的,也只有这一件事是深刻而又清晰的。
她其实早就决定好了,不管能不能成功,这次风林大赛之后,她就会和沈虔表明心意,老老实实地待在他的身边。
不仅是为了妈妈,更是为了解开自己的心结。
-
复赛名单出来之后的那天早上。
佟柔拿着手机,盯着亮了又熄,熄了又亮的手机屏幕。再三犹豫之下,她还是打通了沈虔的电话。
她右手紧攥着手机,尺寸太大似乎一只手有点握不住。本来还算温热的手心在离开被窝之后逐渐被寒意染上,这会儿冰凉凉的,透着点苍凉的白。
拨打电话的那一刻,几乎消耗了她所有的勇气。
等对方接通的过程中,又消耗完了她所有的耐心。
短短十几秒的等待,在此刻,久得却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佟柔的心跳变快,怦怦怦跳个不停。
下一秒,带着微弱电流声的等待终结,对方接通电话,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佟柔喂了一声,却不听到对面人的应答。
她从耳边拿下手机,放在眼前看了看屏幕,还在通话无误。
她整个人还在被疑惑充斥着的时候,男人说话了,依旧带着些若即若离的疏离感,更多的情绪再听不出来。
“什么事?”沈虔说。
不听还好,一听就紧张。
佟柔屏住呼吸,手掌心抑制不住地流了点冷汗。
她啊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跟你讲一声,我回意大利了。”
沈虔垂睫,沉默了一瞬,似是没有想到。
他捂住手机的听筒,从大厅离开,往办公室里走。
“喂,”佟柔没听见回应,她问:“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气呼呼的,凶巴巴的,还委屈得紧。
男人迈步走入办公室,又顺手关上门,还一副生怕别人偷听他讲秘密的样子,反锁两下。
打量过佟柔说话的语气,他自己都无法察觉到他勾唇的动作有多么自然。
他无声笑笑,手指在百叶窗上压了压。
“你都去了快一个月了,现在才想起来说给我听,是不是太后知后觉了,佟柔。”
“不是,”她否认,“本来也不打算跟你说这件事,但是后来想了想,怕你胡思乱想就还是给你打了这通电话。”
“哦?”男人挑眉,对这个解释产生了不小的兴趣,“所以,我该说谢谢?”
他看向窗外,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摩肩接踵的行人。不知不觉中,眉眼变得柔和起来。
佟柔不理会他的揶揄,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回来了,你要来机场接我吗?”
沈虔用指腹擦了擦唇角,不知道眼睛在看向哪里。他嘴里吐出平平淡淡的三个字,“看时间。”
闻言,女人无声翻了个白眼,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心说,哦。
电话挂断之后,佟柔登录官网,在复赛名单上顺利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复赛名单是按照成绩排下来的。
而佟柔的名字,在第一行第一个列。
意料之中的惊喜。
-
刑警大队内。
沈虔被佟柔挂了电话之后他也不恼怒,他从耳边拿下手机,看着黑了的屏幕,嘴角微微上翘。
他心说,脾气还挺大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办公室离开,回到大厅里。
说话声此起彼伏,一个二个跟机关枪似的,聊起八卦来和女生相比都很难落到下风。
他坐回原位上,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出声调侃。
新开的实习生小李是矜城警官学院的大四学生,因为来报道之前特意剃了光头,所以大家都叫他光头,久而久之成了习惯。
光头见沈队从办公室回来,他扒饭的手顿了顿,囫囵把嘴巴里的那口饭三两下吞了下去。
他抬头,调侃道:“沈队,你干嘛去了啊,打电话还偷偷躲到办公室里去啊?”
话音落下,光溜溜的头顶上落下重重一击。
陆运警告说:“这一届实习生太难带了吧,说过多少次了侃谁都不能侃沈队,你这都当做耳旁风了?”
“哦,”小李委屈巴巴地应了声,“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陆运心下了然地点点头,“嗯,知道了,下次还犯。”
说罢,他看了眼光头小李,那个眼神表达的意思好像是“我懂的,别解释了”和“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吧,别否认哦”。
沈虔收了收吃了一半的饭盒,椅子往后拉开一段距离,百无聊赖地坐着,一言不发。
周煜掀开眼皮,朝男人那边望了一眼,还真是难得能见到他出神的样子。
刚才那段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众人吃饭的兴致,一群糙老爷们难得有时间聚到一堆吃外卖,几乎每个菜都空盘了。
没一会儿,个个都撑着肚子靠在椅子里。
桌上一片狼藉,没人出来收拾。
“一个二个的最近是不是太闲了点?”言局推门进来,语气严厉却带着几分笑,“吃完饭就赶紧把桌子收拾一下,天热,招蚊子。”
徐岩听了立马站了起来,“是是是,我现在就收拾。”
言局笑笑,瞥了他一眼后视线移到沈虔身上。
后者起身,微微颔首,“言局。”
言局收敛了神色,“嗯,你跟我进来一趟。”
沈虔点头,跟在言局后面,进了办公室。
言局绕到桌子后面坐下,从桌上的文件盒堆中抽了一盒蓝色的,递到沈虔面前。
“来,这个你看一下。”
沈虔伸手接过,淡蓝色文件盒的封壳上是用黑色马克笔标注的“229”三个数字。
男人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个日期有些印象,他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
言局看出他的疑惑,直接说明:“这是今年年初伏城的一个案子,至今未破。”
闻言,沈虔反应过来,他想起来了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应该就是在去伏城交流的那段日子里听人提起过。
这个案子是今年春节过后没多久发生的一起案子,在二月二十九日这天,伏城警察局收到两份失踪报案,皆是年轻女子,年刚满二十。
三个月过去,倒不是什么线索都没有。
四月中旬,伏城警察局再次接到报案。报案人是一名承包工人,在北郊区的某一个废弃工厂顶楼,找到了这两名女性的尸体。发现的时候已经是面目全非,身上被划开二十多道伤口,大大小小的都有,腐烂得不成样子。十来只苍蝇蚊子围着那一大团死肉啃咬,场面十分骇人。
看沈虔已经把卷宗翻阅得差不多,言局抬眸看他,“伏城的人想把你弄去参与这个案子。”
局长声音闷闷的,听起来不太乐意。
沈虔迎着眼神看过去,倒是没说话。
“那群人精着呢,自个儿没办法破案就来我们这搬救兵。”言平音量拔高一个度,话语间充斥着不满,“三个月屁点动静都没有,怎么,又把你拉去送死?上回你去溪城那边受了伤我就够气的,你爸妈千叮万嘱让我保证你的生命安全,你看看你都伤了多少回,鬼门关都去了不止一趟吧!”
沈虔自然是他最得力的助手,自进局里的那天起,他都一直兢兢业业,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恪尽职守。大大小小的案子破了不少,伤口和这荣光一块增多。
言平从小看着沈虔长大的,沈煦和言平关系好得如手足一般。自从知道沈虔要进局里,他是一百个不愿意。干这一行的,还真的无法下保证书,说一定能护他周全。
须臾,言平兀自叹气。
“我还是一句话,不想你去。但是你要去,我肯定是拦不住的。站在警察的身份上,我当然希望你能义无反顾,为人民的安全保驾护航。可是作为你的伯伯,说点自私的话,这案子又不是非要你才能破,那你干嘛要上赶着去送死呢。”
沈虔笑了笑,说:“您都说了,作为警察我就应该义无反顾,我有什么理由不去呢。”
言平摆摆手,“罢了,我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你准备准备吧,三天之后有人过来接你。”
沈虔站着没动,也不说话。
“还想说什么?”言平问。“好了行了,没什么事儿赶紧出去。我知道的,惯例,不跟你爸妈说。”
沈虔摸了摸蓝色文件盒,若有所思地勾起唇角,“还想说,要是我能尽快破案,之后想申请休一段时间的假。”
言平挑眉,笑了声:“哟,开窍了?这下知道要命了?”
沈虔嗯了一下,声线清润低沉,带着笑意,“就怕破不了案,人也回不来。”
言平变了脸色,一声令下,没开玩笑,“那你别去了。”
沈虔垂睫,眼底落下一小片阴影。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光下微微颤抖,像是在说话。
男人没理会,拿着卷宗转身离开。
言平坐在沙发椅里,办公室里窗帘没拉,背后的太阳光透进来,在桌前的那一块瓷砖地面上落下一大片光影。
他又叹了口气,隐隐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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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虔从言局办公室出来之后径自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把蓝色文件盒小心翼翼地锁在桌下最下方的那层柜子里。
这次的案件有多凶险不需要他说明。
他刚在言局办公室那会儿,耳边又无端想起方才佟柔在电话里跟他说的话。
他想腾出时间去机场接她。
-
佟柔起来后径直去了马歇尔先生那里。
推门进去,路过一楼画室的时候,Jeffrey正好抬头,对上佟柔的双眸。
“师姐!”他雀跃地跑过来,想要伸手拥抱她。
佟柔略显嫌弃地看了眼男生被颜料糊满的双手,警惕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别离我太近哦!”
Jeffrey看了眼自己的双手,理解地往抹布上蹭了蹭,再张嘴时,雀跃不减。
“师姐!听说你进复赛了!还是第一名!”
佟柔没想到这小孩都知道了,那马歇尔先生肯定也知道了。
她点点头,“对啊,怎么啦?”
“就是觉得你好厉害啊,那可是风林大赛诶!”
佟柔勾唇笑:“好好跟着老师学,你只会比我更厉害。”
Jeffrey还没张嘴回应,楼梯口便穿出了马歇尔先生那浑厚的嗓音,十分具有威慑力。
他缓步走过来,调侃道:“Cecilia,什么时候你也会夸人了?”
佟柔心虚地眨眨眼,“我一直都会的,是您以前没有发现而已。”
马歇尔先生睇她一眼,“不知道是我没有发现,还是你以前就没夸过我。”
闻言,佟柔狗腿地凑向前去说了几句好话。
娱乐的时间仅此一会儿,马歇尔先生警告了Jeffrey几句过后便带着佟柔往楼上走。
沙发前,马歇尔先生打开风林大赛的官网,又点进复赛名单。
他往下滑了很多下,指着一个中文名字给佟柔看。
“这个人,你要小心一点。”马歇尔先生又调出这个人的生平资料,说:“他很特别,他是个素人选手。从小到大,一直都没有学过画画的经历。也就是说,他是自学成才的。虽然风林大赛对外说的是任何人都可以报名参加,但是在第一轮海选当中会无意识地剔除很多没有名气的选手,可他就是个意外。他的参赛作品是一幅水彩画。看起来毫无章法,也算不上多有灵气,但是他的主题和色彩运用足够让人觉得耳目一新。”
先生顿了顿,下结论说:“如果他能进入决赛,那就是定时炸.弹一般的人物了。”
佟柔看着页面最顶端黑色加粗加大的两个字,眸色逐渐深邃。
她喃喃道:“丁豁。”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院里有国庆的朗诵排练,更新时间可能会比较不稳定。这里说个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