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慕渊兄弟与司马咎告别下山。下山时,又途经司马咎的花田,经慕沂一介绍,慕渊看着大片花田歪头寻思了一会儿,转头向慕沂说道:“阿弟,你觉没觉得这司马兄丝毫不像市井中人,倒颇有名士之风啊,这些产业倒不过像他广交豪杰之士的敲门砖!”慕沂笑着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司马兄不仅人物风雅,品格中还颇有古道热肠,敢于行侠仗义,不失为一个可以结交之人。”慕渊抚掌表示赞同:“槃师兄的事,司马兄功不可没,等此事一了,我们定要好好请他喝顿酒!”
司马咎的办事效率极高,第二天就传来了消息。原来后厢中最近住了一名青年男子,司马咎扮作送饭小厮混了进去,一来二去摸清了这名男子的情况。原来他名叫李佶,山西太原郡人氏,也是个书香门第,来京探望亲戚,与白露邂逅,互生情愫,私定终身。李佶原本想帮白露赎身并带她回乡,不料赎身未成身染重病,遂在王母祠养病。
为何养病还要弄得神神秘秘,还有专人看守。幸而李佶为人正直,司马咎再三表明来意,李佶才肯透露,原来是有一伙神秘人把李佶挟持到王母祠,与外界断绝联系,后来不知为何,白露可以前来探望,但她却绝口不提发生了何事,只说挟持他的人有办法治好他的病,让他安心等养病,很快就能出去。李佶猜测,白露可能受人要挟。司马咎再派人跟踪那伙监视李佶的人,竟发现他们跟新安郡主有联系。至于新安郡主贵胄之身为何会做出如此无稽之事,信上说据她手下说,是因为公孙槃曾在寻意阁得罪过新安郡主。
“难道是买画那次?我倒是听阿槃说起过。没想到新安郡主心胸如此狭窄,为了些许小事竟要毁了槃师兄清誉,真真是心狠手辣!”褚绥之看完信后恨恨地道。
“司马兄说那李佶被困王母祠,并不知外界情形,得知白露所为,大为痛心,愿意出面劝说白露,为槃师兄一证清白。那我们还等什么,一纸状书把新安郡主给告了,这天下还有王法,任她皇族贵女,也不能欺人太甚!”慕渊拍案而起。
慕沂拦住他:“阿兄稍安勿躁,我觉得事情很可疑,那日去名典居,是我陪在槃师兄身边的,看当时的情形来看,真正跟槃师兄起冲突的倒不是新安郡主,若说新安郡主只是为了给他表哥出头就做出如此之事,还是有些牵强。”
殷振皱眉问道:“咏归,你是觉得幕后可能还有主谋?”
慕沂点点头。
慕渊笃定地说:“定是那方谦,阿槃出事之后,他就一直冷嘲热讽的,那天在名典居,他吃的亏可不小!”
殷振沉吟了一会儿道:“这只是猜测,要想证实,我们只有从那些监视李佶的人嘴里撬出来。”
长安令今日很头疼,开衙的第一份状子竟然就是状告当朝新安郡主的。原告是京城第一艺坊的头牌娘子白露,状告新安郡主绑架她的未婚夫婿,仗势欺人。同时,她还带了一个魁梧的汉子押了一个带有南宫侯府腰牌的人作证。这可真是晴天霹雳,堂堂一朝郡主,还待字闺中,却被状告绑架她人夫婿,这要是传出去,郡主的闺誉还要不要了!他本能地便想把白露以亵渎皇家的罪名抓起来,不料那汉子却亮出了太中大夫家的牌子,说太中大夫家也是受害者,望他秉公办理,明察秋毫。长安令一个头两个大,两边都得罪不得,只能称要详细了解案情容后再审,便退了堂。长安令是御史中丞方玄礼的门生,这个时候他首先便想到了顶头上司兼恩师的方大人,方大人的妻子可是新安郡主的姑母,跟他禀告一声是最妥当的了。
方玄礼得知此事后立刻认识到了事态的严峻,马上吩咐妻子前往南宫侯府与南宫侯夫妻商议。方玄礼在书房沉吟,据他所知,他这个刁蛮任性的侄女还真的可能干出这种事,不由大为头痛。方大人兀自斟酌了半晌,派人传长子方谦前来问话。
那边厢,南宫公主得知此事,立刻叫女儿前来问话,张舒月看着父母严峻的神态,也慌了神,忙哭着将事情的经过诉说了一遍。说话间,就将方谦供了出来,方谦母亲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暗暗把儿子骂了一通。南宫侯夫妻脸色越发不虞,南宫公主更是毫无掩饰地冷笑道:“我说呢,舒月怎么好端端地要去找公孙家的小子麻烦,原来是大姑你家宝贝儿子在后头煽风点火呢!”
御史夫人也是养尊处优,何曾有人这样奚落过她,一时脸上讪讪,嗫喏着说不出话来。南宫侯有些不忍,说了一句:“公主别生气,原是小孩子的玩闹,不想却是做的过了些。”南宫侯不说话还好,这一说话,就更激怒了南宫公主,她豁地转头向着南宫侯骂道:“就你好欺负,人家都拿你女儿当枪使了,小孩子的玩闹,呵,玩闹时这样子的吗!方家那小子早都过了束发之年了,还不如此没有体统,身为一个男子,想要报复却躲在小姑娘身后,真真是个“男子汉”哪”南宫公主越说越气,咬牙瞪着方谦母亲道:“更可气的是,阿月都快及笄了,还被挑唆做出这种事,要是被人传扬出去,她还要不要嫁人了,我南宫侯府还要不要嫁人了!”南宫侯神色一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看了脸涨成猪肝色的妹妹一眼,安抚公主道:“公主息怒u,此事不仅孩子们有错,咱们做父母的都有管教不严之错。等事情平息,您要怎么罚都行,只是眼下,还需要您去向陛下求求情,就算不为了谦儿,也该为了咱们舒月,谁让咱是做父母的呢!”
南宫公主稍稍平复了下心情,斜了对面的小姑子一眼,心中不屑。这个小姑子性情软弱,毫无主见,遇事只会哭哭啼啼,也就是命好,靠着长兄出息,不然,御史中丞府哪有她的地位。生气归生气,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少不得进宫一趟。
是夜,太中大夫公孙府,房檐两侧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着,火苗的光影掩映在灯罩上。正房大厅里,御史夫人吴氏跪坐在上首,两个侍女静静地跪坐在她身后。大病初愈的公孙槃静坐在母亲身前,双目微垂,一言不发。整个屋子里落针可闻。丈夫刚下朝又被皇帝宣进了宫,加之之前发生在儿子身上的事,吴氏心中充满了担忧,两个侍女也不敢打扰,泡茶的动作也一轻再轻。
直到戌时末,公孙澜才风尘仆仆地回来。吴氏见丈夫平安归来,心里的石头方落地,起身帮丈夫解下披风,服侍丈夫净手洗面,一边嗔怪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饭菜都热了好几遍了。”
公孙澜看着温柔贤惠的妻子,心中的烦闷散了好大一部分,柔和地握住妻子的手道:“夫人辛苦了!”吴氏羞赧一笑,连忙把手抽回,低声道:“孩子还在呢,没个正经!”公孙澜看了立在旁边的儿子一眼,坐到了饭桌前。公孙槃向父亲行礼后便乖觉地站在一旁。陛下召见地急,公孙澜还未曾用膳,良好的教养使得他气度沉稳,食不言寝不语,天大的事也得在饭后讲。饭毕,净了手,待下人们收拾走残羹,公孙澜在上手坐定,细细打量起儿子,顿时有些心疼起来。不过几天,这孩子便瘦了一大圈,身体的疼痛且不说,心上的疼痛只怕需要一段时间平复。他承认,一开始,也是有些误会孩子了。这孩子一向跳脱,他也未曾拘着他,认为孩童天性,本该恣肆潇洒,只要不太出格就好,没想到却被有心人算计。
吴氏见丈夫看着儿子不语,心中着急,问道:“郎君,陛下召见可是因为阿槃的事?”
公孙澜点了点头。
吴氏大惊:“怎么会惊动到了陛下!”
公孙澜拍了拍妻子的手以示安慰,接着吩咐儿子坐下,说道:“我能猜到有人设计陷害,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人。”
吴氏和儿子见公孙澜说的古怪,都眼巴巴地望着他,等着下文。
公孙澜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道:“明面上主使白露纠缠槃儿的是,是新安郡主。”
听闻此言,母子俩大惊失色,公孙槃更是脸色惨白。
吴氏不可置信地道:“新安郡主贵胄之身,竟做得出这等事,简直闻所未闻!我们槃儿哪里得罪过她,要她把槃儿往死路上逼?”
公孙槃则哑着嗓子问道:“父亲,您刚才说明面上主使是新安郡主,莫非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公孙澜赞赏地看着儿子,心中感叹,经此一事,儿子倒是沉稳了许多,若是换作以往,按他的性子,早就挑起来指责新安郡主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是能让儿子成长起来,也算是这件事最大的收获了。
“皇上召见我和太祝令,到宣室殿时,只见南宫公主也在那里。”
吴氏心中咯噔一下,南宫公主是陛下的胞妹,她此时出面,必定是向陛下求情去的。
果然,只听公孙澜道:“南宫公主当着我二人的面痛哭流涕,说郡主也是受人蛊惑,陛下也言辞恳切,表示会严惩郡主,但希望我等念在她年幼无知,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吴氏失声惊叫:“那我们槃儿的清誉就不要了,陛下这也太过偏颇了!”
“夫人慎言,陛下肯给我们一个交待,我们身为臣子的也不能让陛下太过为难,毕竟新安郡主失了清誉,伤的是整个皇家的体面,陛下会下旨承认阿槃的清白,严禁众人再嚼舌根。白露的口供也会改成是她一时糊涂,爱慕阿槃,想让阿槃帮她赎身。我想,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说罢,看向儿子。
公孙槃惨白着脸,整个人都微微颤抖,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半晌,才红着眼眶哑声问道:“父亲,那和徐家的亲事还做的准吗?”
公孙澜很少见到儿子这副样子,有些不忍,把眼睛望向别处,说道:“这桩婚事便作罢了,这也是为了我们两家好,陛下说了,以后你喜欢哪家姑娘,他可以为你赐婚。”
公孙槃如遭雷击,张了张嘴想要再说点什么挽回,却又想到那样会委屈了人家,只呆呆地站着流泪。
夫妻俩俱都心痛不已,只能好言劝慰儿子想开点。
想来世上有缘无分之事,便是如此吧。
饱食斋中
“司马兄,白露姑娘与他丈夫可安置妥当了?”慕沂问道。
司马咎点点头:“我已派人送他们离开,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那就好,虽然此事解决了,但方家和南宫侯府可是睚眦必报的人,若是因此让白露姑娘再受其害,可就大大地罪过了。”
“是啊,这些人,对待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最是狠毒,这次陛下给的惩罚又不痛不痒,真是可恶!”司马咎感慨了一番,又说道:“咏归,我派人去查了蒹葭阁,你可知道方谦为何会找上白露?”
“想必是蒹葭阁与方家定有关联吧。”
“然也。这蒹葭阁就是方家的产业。”司马咎凉凉地道:“做这种买卖,背地里得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像白露这样的女孩子就是被他们买过来的。”
“长安城里像这样的所在多不胜数,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慕沂叹气道。
“没办法,水至清则无鱼,像我们这些商人,也能揣摩出些朝廷的意思,无非是管不了也不想多管。这些生意可是十分赚钱的,背后可基本上都是达官显贵的影子,这满朝文武,又有多少人得到好处了呢。”
“我们虽管不了许多,但若有发现不法事,我辈有原则之人还是应该挺身而出啊!”
“说得好,为兄我虽是一介商贾,但也一向不取不义之财,为咱们的原则干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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