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候沈虔话就不太多, 尽管是校学生会干事他也不懂得交际，他始终在自己的舒适圈内活动,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佟柔了。
高中时，他对她感兴趣, 仅仅是一面之缘的事情。
她不起眼, 不和别人有更多的交流, 在学校像是个隐形人。如果她不曾和乐诗发生那般争执，他恐怕没有机会认识她。
那时的少年, 觉得这个姑娘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坚韧，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那是浑然天成的,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但二人的交集仅仅这么多。
少年也只是单纯觉得，她不一般，更多方面的思量其实并不存在。
再相见，便是例会上，校学生会的干事名单上。
他再次看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沈虔的心湖像是被人用小石块扔中, 漾起几层浅浅的涟漪。
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 他唇角不自觉上牵。落笔却毫不犹疑, 直接在佟柔的名字后头打了个大大的叉。
然而在拐角处，佟柔使劲去甩，却依旧甩不开他的手。
少年手心冰凉, 和她温热的皮肤形成不小温差。
女孩恼羞成怒, 强压下骂人的欲望。转而眼珠子转了转，唇畔浮现一缕狡黠的笑容，趁机揶揄道：“抓得我那么紧, 对我有意思啊？”
沈虔不出意料地愣住，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脑子都滞停了好几秒。
他心中对女孩的印象全盘崩裂，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突然有些不太从容，几乎没犹豫，他松开佟柔的手，手心的温热却残留。
“文艺部佟柔，扣两分。”
闻言，女孩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不高兴全然写在了脸上。
“凭什么？缺勤最多扣一分的！”
本不爱多话的少年这次倒是停住了离去的步伐。既然如此，那他就让她死个明白，“来了还不进去开会，这比不来更恶劣，扣分翻倍。”
……
例会结束后，纪检部全员参与德育分统计。
在汇总的时候，纪检部部长发现，佟柔缺勤例会，被直接扣下两大分。
部长问沈虔究竟是怎么回事，后者老实巴交地把和佟柔说的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了部长。说完脸不红心不跳，一点儿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失误。
这种套路部长见得多了，他一边修正佟柔的扣分记录，一边勾唇笑。
他问：“你是不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啊，这么公报私仇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啊。你多清正廉洁呀，都快赶上包青天了。”
下一秒，只听沈虔短促的一声轻笑。
还没听清楚其中含义，他又说：“她，确实是挺有意思的。”
却不料，就这么九个字，闹了一出大笑话。
这也是第一次，沈虔意识到了八卦的力量。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嘴碎的力量。
一传十，十传百，传得几乎全校人都略有耳闻。
离谱的是，从最开始的“沈虔觉得佟柔挺有意思的”传成了“沈虔对佟柔挺有意思的”。
两字之差，含义却千差万别。
沈虔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不过他向来信奉的是清者自清的原则，故而没打算出面澄清。等时间一长了，新的八卦占据众人视线，就没人再抓着这点模棱两可没有真实性的消息不放了。
怎知，另外一位当事人却和他背道而驰。
上了大学，佟柔的闪光点如同拂开沙土后的钻石，再也掩盖不住，一个一个接连不断地往外蹦。
她长相还是那个样，只是稚气渐渐脱去，璞玉再也掩盖不住自己的光。
她明眸皓齿，一颦一笑都值得收藏。
可佟柔找到他，站在他面前，却一肚子坏水。
“你帮我把这篇三千字检讨搞定，不然我就广而告之，说你在追求我。”
女孩晃晃脑袋，笑容张扬洒脱，皮肤白皙得像是能晃了他的眼。
没等他恶言相向，佟柔说完就转身离开，尤为潇洒。
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沈虔突然没由来地想笑。
他像是被她下了蛊，鬼迷了心窍。竟真认命般地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佟柔本就没指望这人能真替她搞定，所以一天后看到他甩到自己面前的那几张纸的时候，她着实吃了一惊。
图书馆内，四处寂静，只有偶尔翻页时发出的哗哗声，和笔尖在纸上滑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佟柔看了看那几张纸，又抬头看了看沈虔。
后者始终板着个脸，就算是四目相对，也猜不透他的情绪。
她看着他那样儿，突然灵光一闪。
她起身，倾身靠近他，温热的鼻息喷在少年的脖颈处，酥酥麻麻的，毫无招架之力。
她用气声问他：“你别是真的对我有意思吧？”
而下一秒。
就在下一秒。
少年像是变了个人，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衣最上方的那颗领扣，唇边勾起一抹笑，不甘示弱地回击：“话这么多，需要我想办法堵住你的嘴吗？”
佟柔一时半会儿宕机，迟迟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等她抓住什么苗头之后，沈虔留下“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就离开了。
而愣在原地的人，原本还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人，却活像个傻逼。
二人私底下都不约而同的推翻了对彼此的初次印象，开始揣摩对方不同的面。
半个月之后，佟柔收到了一条消息，是陈放以沈虔的名义给她发的，想要邀请她来体育馆观看一年一度的篮球赛。
虽然起初沈虔并不知情，可似乎隐隐的，在心底的某个地方，他也在期待，期待她会不会来。
可这条消息仿若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在篮球赛过去好几天之后，沈虔才收到佟柔拒绝他的消息。
－
沈虔绕到另一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上车。
他发动车子，倒车后驶向马路。
佟柔坐在一旁，想起那会儿的事就忍俊不禁。
沈虔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她，唇畔竟也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
半晌，佟柔想起来什么事，扭头问：“你这是带我去哪儿？”
沈虔没看她，“岳女士想请你吃个饭。”
佟柔不意外，可一提到岳兰她满脑子都是上次席间匆忙离场的样子。那天走的太突然，后来也没好好亲自去赔礼道歉，再来忙的事儿不少，便忘得一干二净。
这会儿沈虔且是随便提一嘴她就能快速想起来，还挺不好意思的，毕竟对方是长辈，作为小辈的她礼数都没有尽到位。
佟柔垂眸，眼底落下一片阴影。她扬手捏了下耳垂，缓声说：“怎么说都应该是我请客才对，上回太没礼貌了。”
她那点小心思被沈虔抓得一清二楚，就算不是多了解她的人，只要有心，就能听出来她说话声没那么轻松，像是刻意压着点儿气。
沈虔笨拙地安抚：“她很喜欢你，那件事她从来就没放在心上。”
所以你不用担心。
半天，空气中不见回应。
过了会儿，佟柔抬头，像是反应慢半拍。她眨眨眼，仿若沈虔察觉到的都是错觉。
“我知道，我很讨喜的。”
－
确实是吃饭，不过地点是沈家。
沈煦工作忙，没回。
沈虔带着佟柔进屋，厨房里弄出的香味飘了过来，刺激着嗅觉。
听到开门声，岳兰停下手中的动作，锅里炖着的土豆牛腩咕咕冒泡，她把火开小。
“小柔来啦！”
佟柔微微颔首，“阿姨，上次走的太急，后来还忘了赔礼道歉，真的很不好意思。”
岳兰身上还系着围裙，她从厨房走过来，越过沈虔，去拉佟柔的双手。
喜不自胜，说：“没事啊，年轻人忙很正常，而且阿虔和我说明过情况。要怪怎么能怪到你头上，怪他，”岳兰看向沈虔，“谁让他不处理好事情，害得你不能好好陪我吃顿饭！”
沈虔坐在沙发上，无奈。
佟柔笑笑，被岳兰带到厨房里。
岳兰：“你看看，喜欢吃哪些，阿姨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想吃什么阿姨做给你吃。”
佟柔：“阿姨我都行，不挑食。只要是您做的，我都爱吃。”
这话很是受用。
岳兰哎哟一声，“小丫头嘴巴可真甜！快去和阿虔一块儿坐会儿，等会儿饭好了就叫你们。”
“我帮您打下手吧，虽然我不太会做饭，不过切菜还不错。”
“不用不用，”岳兰轻轻推了下佟柔，“今天啊，你就好好等着吃饭就行。”
沈虔看着厨房里的两道身影，突然觉得心中空缺的那一小块像是被填满了，暖意传遍全身。
佟柔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沈虔就坐在她的不远处。
二人却像是毫无联系的陌生人，除了厨房里霹雳乓啷的声音外，再无其他。
一个月来，二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可每见一次，心中原本坚定的念头就会被牵动。哪怕仅仅是一句话一个字，亦或是一个简单的眼神，都会成为关键。
其实沈虔一直以来都只坚定一个念头。
而在沈虔看来，佟柔的心思，像是变化莫测的天气，似乎随时都会转变，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只要她离去的念头在松动，他就立马化身得了糖的小孩，一点点的奖励就能开心好久好久。
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佟柔到底爱他到几分。
菜肴陆续上桌，开餐。
岳兰真的很中意佟柔这个姑娘，她看向她的眼神都是温柔且热情的，夹菜的动作也是一刻不停。
这种感觉对于佟柔而言，其实已经很陌生了。
“太瘦啦，一定要多吃点啊！”
佟柔笑着打趣：“太胖了怎么好找男朋友啊，还是不能吃太多啊！”
岳兰皱眉，明显反对这个观点。
“你看看现在的小姑娘，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你看这个瘦字，病字头的看见了吗！这说明什么啊，太瘦了也是病啊！小姑娘家家的，工作这么辛苦还不知道对自己好点！”
佟柔还是笑，吃饭没说话。
过了会儿，岳兰问：“我听阿虔说你要送我一幅画啊，不收钱？”
“对啊，等阿姨有时间的时候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带您去拿一幅。”
“这怎么好意思，这可是艺术财富。”
“您要是真给我钱呐，我都会不好意思呢。”
沈虔见状，出声打断二人。
“行了妈。”
岳兰睁大眼睛瞪回去，“你小子倒是没一点儿不好意思？”
沈虔无奈笑了笑，尔后低头吃饭，没再掺和。
吃完饭后，沈虔送佟柔回家。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佟柔没再让他送，说是可以自己回去。
沈虔没强求，给她约了车。
等车来的间隙，二人均是无言。
直到佟柔再次出声劝他回去的时候，沈虔眼里才闪过一丝别的不同的情绪。
他动容地看着她，墨色的眼眸异常浓郁。
“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就算这份爱强大到避开岁月的侵蚀，也没办法在这种漫长的纠缠中保留全身。
若不曾再相逢，他便可凭借回忆和幻想度过这寥寥余生。
可是她偏偏回来，偏偏不动声色地折磨他，他突然很难再看到未来的光。
这一次，佟柔眼神不再闪躲。
她一瞬不瞬地同他四目相对。
片刻，她启唇：“再给我点时间。”
入夜，风声渐强，零星的几盏路灯率先亮起，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圈。
沈虔有些意外。
他唇角向上翘了翘，点头说好。
七年都等过去了，再等等，要是真的有好结果，那倒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