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外阴雨连绵, 无休无止。
周川看佟柔状态不佳便早早拿着书离开,不再打扰。
佟柔合上画册放到一边后, 她双手叠在一块放在木桌上,脑袋压了下来。
有些东西开始变得明晰。
就比如, 她一直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原本是计算机专业的沈虔最后却是以警察身份站到了自己面前。
她清楚, 想当警察不会多容易。不管怎么说,都不会放任一个专业都不对口的男人任职刑警。
回来这段时间, 她曾好几次想到这个问题,却由于毫无头绪便每次都没有深究。
如此想来。
也只有按周川所说的那样, 一切的不正常才能变得顺理成章。
佟柔侧着脑袋趴在臂弯里,她看着玻璃窗上的雨滴,唰唰地往下流,雨势浩大磅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
佟雅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佟柔都失魂落魄的, 脸上本就不常出现的笑意彻底藏匿起来, 专注度也在不知不觉中大打折扣。
沈虔的陪伴并没有起到作用。
佟柔把自己整个人困在了一个迷宫里, 她既出不来,也不想出来。
那时的她在崩溃的边缘反复徘徊,最后忍无可忍, 撂挑子走人, 一点预兆都没有。
自此,她和身边的大多数人都失去了联系,其中就有沈虔。
刚到意大利的时候, 人生地不熟。沟通上勉强能应付,但饮食习惯的差异,折磨了她好一阵子。
佟柔的状态非常差劲,不适合和人交友。除去一些日常必要的交流之外,她从不主动找人聊天,社交成了她生活中一件非常稀罕的事情。
她极度想念沈虔,但也只能止步于此。
单方面分手十分草率,别说是沈虔,就连佟柔自己在做决定的时候脑子都不太清晰。她急忙要去找一个出口,去发泄,去放空。
她抱着愧疚,想他一遍又一遍。
她从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会和沈虔再度相见,那将是个什么样的场景,那个时候的自己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而七年过去了。
佟柔对沈虔依旧满含歉疚。
她依旧不敢奢望太多,她一边想要彻底和这个男人一刀两断再不相见,另一边又痴迷于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
他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像是她的私人海.洛因。
这具矛盾的躯体,被他轻而易举地影响。
-
直到傍晚,雨还没停。
女人坐在门边,双眼紧闭,眉头拧成麻花,脑袋靠在墙面上,秀发自然垂落,双手环抱双膝,像是已经睡着了。
沈虔出电梯门的时候便看到这样一副景象。
他怔愣一瞬。
眼中闪过惊喜和诧异,后者居多。
他长腿迈开,在她身前蹲下,细细打量女人的每一寸。
不知道她又在梦里受到了怎样的惊吓,眉头皱成这样,连睡觉都不安稳。
佟柔身侧的雨伞大剌剌地倒在一旁,伞面湿漉漉的,不少雨滴还滑到了地面上。
沈虔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冒着这么大的雨赶过来,还一声不吭地坐在他家门口等她,连个电话都没打给他。
他心口又暖又酸,蓦地低声笑了。
佟柔睡眠很浅,从沈虔向她走过的时候她就隐隐地听到了男人的脚步声,这会儿她缓缓睁开眼,看到男人低着脑袋,她甚至想要伸手去揉乱。
“你回来了啊。”
刚醒,嗓子沙哑,声线软软的。
闻言,沈虔抬头,对上佟柔惺忪的眸子,一点儿攻击力都没有,显现出难得的乖顺模样。
男人浅浅勾唇,低声:“怎么坐在门口睡着了?”
未等她回答,沈虔又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不自觉地放缓了声线,“不冷吗,找我也不知道先给我打个电话?”
兴许是这样的场景太过温馨,原本对她恶声恶气的男人也化身成忠犬模样,她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刚才的梦里,一转眼还活在二人没分手的回忆中。
佟柔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嘴角,眼中没有一丁点的愉悦,反而被意外和惊恐填充。
男人还眉目柔和地看着她。
佟柔越看越觉不对劲,她没犹豫,伸出右手,一巴掌朝男人的左脸拍了过去,干脆的一巴掌,响彻楼梯间。
沈虔被这突然的举动弄得脑袋侧了侧,刚才的神色如数收敛,只觉莫名其妙。
听到清脆的巴掌声时,佟柔彻底懵了,她只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自己,她真的在梦里。可没想到,打沈虔的时候,她的手也生疼。
原来不是在梦里啊……
她呆呆地低下脑袋,不太想面对面前的男人。
她真真的有些害怕,这狗男人会借此对她痛下杀手。
半晌,没见男人说话。
但是也没听到别的声响,所以他依旧保持着原有姿势没动。
佟柔小脸发烫,她狠狠地闭了闭眼,咬咬牙抬起脑袋,一副英勇赴死的模样,“来吧!”
沈虔:“……”
她又在跟我搞什么花样……?
男人扬起手臂,伸出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大拇指和食指一同作用,钳住了女人的下巴尖,甚至还恶劣地用大拇指在唇瓣下面的那块皮肤上摩挲起来。
沈虔嘴角噙着笑,“怕我?”
佟柔闭着眼,不敢出声。
沈虔感受到了其中趣味,故意接着逗她。他手上的力加重,厉声道:“说话。”
佟柔迟缓地“啊”了一声,索性坦诚道:“怕啊,怎么不怕呢。”
沈虔眉眼笑意更甚,“你还知道怕呀?”
他说这话的时候倾身逼近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处,惹得她痒,想要躲开,耳朵尖一不留神也染上红晕。
沈虔松手,起身,“起来,有什么话进去说。”
像是赦免她的所有罪过。
佟柔挺得笔直的背脊立马松了下来,她鼓着双颊,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起身,想去拿伞,却发现那伞像是叛变了似的,这会儿正被男人攥着。
佟柔撅了噘嘴,没说话。
等男人再叫她的时候房门已经开了,她跨了一步走进去,顺带关上门。
沈虔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深蓝色的拖鞋,弯下腰身放在佟柔跟前。
“穿这双。”
说罢,他脱下皮鞋放进鞋柜里,只穿着袜子就往屋子里走。
佟柔愣了一瞬,换好鞋之后也放进鞋柜里。
却发现四层的鞋柜只放了最上面两层的鞋,除了她脚上穿的这一双之外就没有别的拖鞋了。
佟柔关鞋柜的动作蓦地僵住,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沈虔回头看她,“愣着干嘛,进来。”
男人的拖鞋对于她37码的脚来说还是过于大了,穿在脚上很不合适,走起路来总觉得脚和拖鞋会随时分家。她只能拖在地上走,拖鞋不离地,发出呲呲呲的沙沙声。
沈虔去厨房烧水,佟柔站在餐厅没动。
沈虔奇怪,“怎么不坐下?”
刚才的羞臊劲过去,佟柔不可抑制地想起她非要来这找沈虔的原因。她板着个脸,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沈虔。
“我问你,你到底为什么退学。”
活了二十多年,这是佟柔头一次,求知欲这么强烈。
得知自己不是方俊仁亲生女儿的时候,她都不曾迫切地想要知道谁到底是她的亲生父亲。
可如今,面对沈虔退学的事,她却展示出这般强硬的态度。
沈虔拿玻璃杯的手顿了顿,他完全没想到,佟柔赶来找他是为了这件事。
男人偏头,自嘲地笑了。
佟柔音量又提高一个度,“到底为什么要退学,又为什么要考去警校成为警察?”
沈虔不答,拿了玻璃杯走到洗手池。
烧水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冷水开始慢慢沸腾。佟柔不用看都知道,壶里的水在怎样咕噜咕噜冒着泡,生出热气。
这样的时光太过煎熬,佟柔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谋求一个答案。
或者说,她想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为了她才放弃方面的学业,走上另一条与之前相差甚远的道路。
当然,两条路他都可以成功。
只是如果重新选择,他会付出比别人多百倍千倍的精力、时间,甚至是金钱。
她已经欠他够多东西了。
她承受不起更多了。
二人谁也不说话,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烧水的声音。
过了两分钟,声音渐弱,水开了。
沈虔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那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面前。
佟柔没伸手去拿,她的视线一直都放在沈虔身上,一刻也没离开。
沈虔认命似的抬头,无可奈何道:“嗯。”
他就说了一个嗯字,至于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明白,既然佟柔会这么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就一定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抗争的,她已经想清楚了。
与其说她是来找自己要答案的,不如说是她来找他要一个安心。
佟柔没站稳,身体向后倾了倾。
她蹲下身,脑袋埋在双腿.间,泪水再也绷不住,如同开了闸的水龙头,倾泻而出。
沈虔最怕她哭,她一哭,他就束手无策。
他缓步走向她,在他面前蹲下,想要伸手环住她的肩膀。
男人的手搭上她肩膀的一瞬间,佟柔发了疯似的在他怀中扭动挣扎,双手并用,又是抓挠,又是捶打,狠了心要他的命似的。
她双眼红得像兔子,不少头发黏在脸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可她没空出机会,她就这么泪眼婆娑地盯着沈虔看,恨不得要杀了他。
她恶声恶气的,“谁叫你多管闲事自作主张了,我用得着你这样吗,你谁啊就这么插手我的事,未免管得也太宽了吧。”
沈虔眼底暗了暗,在女人没察觉到的地方,眼神愈发阴鸷沉闷,像是暴雨的前兆。
即便他明白,佟柔此时此刻说的全是歉疚的气话,他仍觉得心脏好像被人挖成一块血洞,又空又疼。
沈虔猩红的眸子注视着女人,手上的劲也在不知不觉加重。他始终沉默。
挣扎半天挣脱不开,打也打累了,她身子发软,困在男人怀里一动不动,眼泪还是无声地下坠。
沈虔看她这副模样,到底心疼更多。
他空出一只手去抚拍女人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却带着抚慰性的力量。
他的脑袋搁在女人肩头,感受她身体的颤抖,听她哭泣时发出的颤音。
他笑,想起从前。
“佟柔,你哭得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