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新怡?”我耳边轰鸣声不止,周围好像交叉卧着几条铁轨,千万辆火车在瞬间驶过。
中枪的刹那,她轻飘飘倒地。
她的神态是平和且安详的,仿佛预料到这一刻。倒地后,她轻抚脖颈的手下移,虚虚捂住伤口。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她的指缝流出,染红她瘦到骨节突出的手指。
半跪在她身侧,我凝神,“蒋新怡,是谁?你想跟我说什么?”
两眼空洞地盯住湛蓝的天空,蒋新怡弯起毫无血色的嘴角,“我爱……孙榭呀。”
我知道你爱!
你能不能说重点?
哪怕我吼得嘶声力竭,她都不愿意再给反应。
子弹估计正中心脏,哪怕有偏差,蒋新怡的身体、精神状况……恐怕也救不回。
她这副模样,我没办法掐着她脖子逼她说。我的确下不去手,更多是不想让自己摊上命案。至少现在,我是干干净净的旁观者。
精神病院隔壁有家医院,虽然并不出名,但动作迅速,我致电过去,没多久救护人员就赶过来了。
白到神圣的白大褂在我眼前晃过,脚步声、喘息声、说话声更迭、交织。
十来分钟后,天台恢复了寂静。要不是青白地面上一滩暗红的血渍,我会怀疑我刚才出现了幻觉。
又等几分钟,警察赶来。其中一个,是上次爆炸案跟我交涉的邢明,也巧了。
他似乎不记得我了,循着规矩问我情况。
我如实回答。
记完,邢明叮嘱我二十四小时保持电话通畅,便放我走。
我其实不太想走。
这件事绝对另有蹊跷。
蒋新怡中枪,似乎只有生理上的痛苦。再加上她这段时间都顶着憔悴病容,根本看不出中枪后加重的丝缕痛苦。内心上,她平静到异常。早些,她插足我和孙榭的婚姻,做了小三还能理直气壮地处处跟我过不去,证明她并非甘愿受辱、认命的人。
可这回,她认死。
她无缘无故把我喊来,承诺的秘密绝口不提,寥寥两三句话都围绕孙榭。
孙榭喜欢海,所以她拜托我把她的骨灰洒向大海。
中枪倒地,闭眼之前,她说,她爱孙榭。
说得那么无辜,那么深长。
可孙榭已经死了,难道让我去墓园,抠下墓碑上他的遗照问他呢?
我总觉得这件事跟我有关,萦绕心头的疑团久久不散。
警方封锁天台,邢明见我站着不动,又问:“你是不是还漏了什么细节?”
我说:“暂时没有。邢警官,凶手要是在天台,我能感受得到的。”
邢明一下就理解我的意思,“无论如何,现场必须要保护。任何可能藏匿凶手的地方,我们都不会放过。等蒋小姐的验伤报告出来,搜查范围还能缩小。”
抱住肩膀,我说:“邢警官,辛苦你了。”
我不是警察,贸贸然插手,说不定会拖延进度,或者反被凶手利用。
邢明重重吸口烟,云淡风轻,“本职工作罢了。”
不再打扰他们工作,我转身离开。
院里只有近乎封闭的安楼梯,我心情沉重,步子缓慢。
兴许我紧张过度,总觉得有回音。
追溯蒋新怡跟我的联系,唯一能跟这次命案扯上关系的,就是她和温知行的腌臜事。温知行囚她做禁luan,她装疯卖傻想逃,结果温有容不愿意帮她到底,只能给她两个虽然比现状好一点但依然不怎么样的选择。
再次联系我,她就这么倒在我面前。
她被护士抬上担架时,她应该还有一口余气。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这次才真正做出选择——陪孙榭。
我没跟邢明说温知行的事。一来,温有度在温知行面前都不过是虾兵蟹将;二来,这事牵扯到温有容,我私心里不想让他有麻烦,至少别被突袭。
我去了医院,将将赶到手术室门口,医生出来,摘下口罩,面无表情,“非常遗憾,伤者抢救无效。”
抢救无效。
她把她的秘密殆尽了坟墓,是在报复我吗?
“手术过程中,她有说什么吗?”
他说:“她一路都是沉默的,给她取子弹时,她喊了一个人的名字。什么榭。”
“孙榭?”
医生浓黑的眉头扭结,“不是。”
我愣住,而后试探,“温榭?”
假如刚出生的孙榭不被抛弃,他确实姓温。
可他傻吗?
姓温有什么好的?
连最为天真纯粹的温有心,都受过一次巨大的打击。
我以为无坚不摧的二哥,不也有过一段他自己定义为艰难的漫长岁月么。
他适才点头,“你通知下家属,处理下后事吧。”
医生、护士前后脚离开,蒋新怡被送到一间普通的病房。我没闲心处理蒋新怡的后事,一时找不到人来做。
蒋乐不可能。她这样软,看见蒋新怡的尸体就要腿软,还怎么办事?
思来想去,我联系了赵青山。
赵青山身为温有容特助,说日理万机也不夸张。可是关系到温有容,他是什么琐碎事都做的。最近好像,变成了有关我和温有容。
我连解释都没有,赵青山就点头说好,并在十分钟内出现在我的跟前。
把蒋新怡的事交托给赵青山后,我回公司。
停车时,我余光瞥过腕间的表面:从医院到公司,我只等了一个红灯,花了半个小时。
赵青山在十分钟内赶来,他就在附近?
带着小小的疑虑,我去找温有容。
他正在办公室,低头翻阅文件。
我进去,轻叩墙面。
他应声抬头,见是我,平和的目光里陡然添了暖意,“嗯?有新想法了?”
跨步走到他跟前,我低声说:“蒋新怡死了。”
牢牢盯住他刀刻般的眉眼,我继续说,“她说有事找我,结果在天台等我。我见到她后,没说几句,她就中枪了。正中心脏。”
眼眸微起波澜,他开口,“你没事吧?”
我轻声,“要有事,我能好端端来找你?”
“那就好。”他长手一伸,将我揽进怀里。
坐在他腿上,我抬眸望去,最先看到他凸起的喉结,“你不知情?”
“你就这么不信我?”
他语气微变,已经是动怒的前兆。
若非他现在开始把我当成妻子,可能是扼住脖子反问我的,而不是,手指在我露出的一截腰上弹钢琴。
“我是害怕。”我坦诚心事,“蒋新怡明显被谋杀,我报了警。警察问我详情,我没敢挑出温知行的道貌岸然。你知道我的,温知行真有只手遮天的本事,我也不怕。我只是担心……这件事牵扯到你。我不希望你出事。”
做生意难免踩线,当然有不少企业家一直恪守准则,以诚信、质量取胜。
但以我对温有容的了解,他是踩线的那种人。我并不觉得他这样有多大问题,只是怕他踩过头。
“蒋新怡的死,与我无关。”下巴抵在我头顶,他又补充,“我保证。”
我往热源靠,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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