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逐水风尘仆仆赶来,干净的眉眼上余有一路风霜。
即便是如此,他依然是最打眼的存在。
见他在粥店门口张望,我掏出手机,打给他,“我在西南角,临窗的位置,现在正跟你招手。”
迷茫的人突然转头,直直看向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甚至看不清他嘴角是否弯起,却认定他此刻的表情是久处黑暗的人终于见了光亮。
那束光原本萦绕在他周身,逐渐漾开,拂照到我身上。
待他走近,我压眉浅笑,“我在这儿呢。”
江逐水估计被我感染,愣住一秒后,也笑得如春风煦暖。
等他时,服务员收走了餐具,贴心地给我送上了杯柠檬水。
他却误解了,“你不会还没吃吧?”
我笑问:“我像是为了等你,会饿着自己的人?”
他摇了摇头,“我饿了,你能陪我会吗?”
我答应。
待他点完餐,我不忘提醒,“你有事最好尽快说,趁我现在心情好。”
严格来说,是我现在见了他心情好。但我不想让他误会,更不想浪费口舌解释。
“你真的没事?”他眉头一蹙,担忧尽露。
我反问:“那你父亲离世,你缓过劲来了吗?”
似乎没料到我这么直接,他错愕几秒,而后回:“缓过来了。逝者已矣。我爸不是突然离开的,走之前大大小小的心愿,了了不少。”
我嘴角一直噙着笑,“想得开就好。”
多少人活在世上痛快不已,就是因为想不开。
他又细声说:“恒望不懂事,非说爸是被小……他谋杀。这件事查来查去,我爸都是病发身亡,是恒望闹了笑话。我以为他放下竞标会陪你去h市看病,是真的在意你。没想到他转眼,就要和周遗梦订婚了。”
“你在江家长大,不是见惯了商业联姻么?”我本能反驳。
稍微回过味来,我凛了神色,“你怎么知道我和温有容去h市看病?”
他现在是江氏的当家,知道温有容的行踪倒再正常不过。但我去看病,他从何得知?江恒望那儿?
无论是那种可能,都会让我不爽。
江逐水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耳垂微红,小心翼翼地说:“这是我最开始想见你的原因。你不要生气,我没有跟踪你、跟踪小干爹的意思。赵松鹤老先生,跟我交情不错。”
怕我不信,他把和老中医的往来尽数告诉我。
赵松鹤隐居荒山的原因几乎无人知道,但江逐水知道,是为了圆他妻子的梦想。
十二年前,江逐水初出茅庐,无意中给一对老年夫妇拍了照片。
是赵松鹤夫妇。
赵太太很喜欢他的作品,诚邀他拍了影集。
赵松鹤依着妻子,两人渐渐和心性纯净的江逐水有了往来,将他等同于半子。
好景不长,赵太太意外去世,影集是成了最后记录夫妻恩爱、共赴白头的物件。赵太太离开后,赵松鹤照旧做他的老中医,做了七八年。
等到求医者发现他不再做医生了、迁居到h市某个犄角旮旯,赵太太已经离世近十年。因此,没有人把他的隐居归为思念亡妻,只当他是因为厌倦了繁华生活,老年想要悠闲度过。
但江逐水知情。
赵松鹤隐居那段时日,也只有江逐水还会去看他,会提起赵太太。
他们记忆里都有的赵太太。
大概是江逐水对江恒望不设防,被江恒望得知了赵松鹤的存在。
静静听他说完,我问:“你来找我,是想亲自带我去看病?”
赵松鹤和他之间的情意,让他替我看病,不是难事。
他坦荡承认,“是。赵叔叔虽然有点固执,但我去求他,他一定会答应的。只是……我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心情再去h市。”
“我心情不错。”我轻描淡写道,“倒是你,能走得开?江氏是你爸的心血,你真想让它毁于一旦?”
他正欲开口,服务员恰好端着热腾腾的粥碗出现。
收住话头,他冲服务员温温一笑,并说了声谢。
服务员受宠若惊,惊慌回应后离去。
我笑而不语:这个世界上的人,似乎习惯了陌生人的冷漠与刁钻。
江逐水将粥碗推到一旁,漂亮的眼睛再次映入我,“我还没有想好。我不知道我接手江氏更好还是交给恒望更好。我爸走得突然,我没来得及。我想着,你正好要看病,我又想散散心,就找你了。只是没想到……小干爹会公布那则消息。”
他本来想带我去看病,顺便找个清净的地方考虑他手中江氏的大半股份何去何从。
温有容和周遗梦订婚的事传开后,他更担心我的心情和以后。
我敛起刚才因误解而起的锋芒,笑说:“那我跟你去h市,如果你能保证赵老先生这次愿意替我看病。爱情对你们男人来说可有可无,对我这样的女人来说也是。我挺想生孩子的。”
江逐水喜上眉梢,“那我去联系赵叔叔,跟他约个时间。”
眼前袅袅吹吹的白雾散开,我轻声说:“你先吃东西,要凉了。”
眉眼间的笑意更加藏不住了,他愉快地“嗯”了声,低头执起白瓷勺。
江逐水吃东西斯文,不快不慢。可他太高兴了,以至于在我眼里他吃得特别香。原本饱胀的肚子,大有消减下去的趋势。
按压肚子,我安静等他吃完。
如果老中医真能再次让我怀孕,我要谢的可不止他,还有跟前大快朵颐的男人。
大概也被江瑜生的丧事、江氏的动乱压得久了,他有点儿放飞自我的意思。
才吃饭,他就拽着我出去散步,没走几步就提议要去蹦极。
我没忍住,调侃:“你这细皮嫩肉的,还去蹦极?”
他经不住逗,耳后根再次红透,“我……偶尔会去。”
江逐水虽然不至于心思写在脸上,但也不难猜。估摸着,他瓶颈期,还有此刻失去至亲时会想去蹦极,想要挑战他从来都畏惧的极限。
“看来你有经验,你带我去吧。”我嘴角噙笑。
领我散了近半个小时的路,他开车送我去蹦极。
站在巍峨的塔顶,凛冽的风呼啸而过,大有将我刮走的趋势。
江逐水正在换装备,身旁有人指导。
他凑近我,“你愿意跟我一起跳吗?”
问得漫不经心,实则小心翼翼。
大部分我不如江逐水,但在人情上,我比他通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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