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
皇帝一临朝,就开口问开封水渠重修之事:“前几日,太常丞何卿家就河南修渠一事向朕提出了个建议,昨日也抄给诸卿传阅了,今日众爱卿就在这堂上商议一下,此事是否可行。”
大司农安玉书出列:“陛下,臣以为何大人这个方案可行。因开封水渠坍塌,百姓伤亡惨重,士气不振,正该开源引人,一扫颓丧之气。从弘农迁一批身强力壮的百姓来,增添河南的生气,对河南的发展大有裨益啊。”
“不见得吧。”太中大夫公孙澜站了出来:“陛下,人口迁移自古有之,但例来都是就近迁移,哪有如此舍近求远的!何大人奏疏上说开封百姓与河内交界几县百姓关系不佳。但臣以为,只要兼顾双方百姓的利益,从河内征发徭役更佳。”
“臣也同意公孙大人的意见,人口迁移耗费的人力物力太过庞大,谁也不敢保证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尚书令董简站了出来。
“还有,何大人,人口迁移不单单是把人迁过来就万事大吉了,各地百姓风俗、习性不同,语言有差异,到时候,外来人口和本地人口该如何磨合,土地又如何分配,这些您想过没有?如果您能拿出个具体的方案来,我等还可以好好研究一番。”
“是啊是啊。”众臣纷纷附和。
“何卿家。”皇帝端坐龙椅之上,喊了何修明一声。
何修明赶紧出列:“陛下,臣在!”
“人口迁移之后该如何安排,你可有具体方案?”
何修明涨红了脸,泄气道:“臣有罪,臣还没想好具体方案。”何修明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本以为提出方案后,人口迁移之事自有大司农府和少府协调,现在仓促之下,自己只觉脑袋一片空白,哪里还想得出方案来。
皇帝面色波澜不惊,众臣之间却已有非议之声。
“太常丞做事也太有头无尾了。”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哪有这样半截子买卖的。”
何修明腿都有点发软了,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呼“臣有罪”。皇帝没有说话,他心里凉了半截,求救地看向他的恩师御史中丞方玄礼。却只见方玄礼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模样。何修明脑袋一阵眩晕,跪在那里向失了魂一样,自己才刚上任几天,就令陛下不喜,这可如何是好?
“何卿家为朝廷献计献策,本是好事,虽然考虑不周,也不应该过分苛责,罢了,你起来吧,以后行事要周密一些,别让朕空欢喜一场。”皇帝慢悠悠地开口了。何修明擦了把额头的汗,心里松了口气,但也听出了陛下的失望之情。顾不得多想,他赶紧叩首谢恩:“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其实,朕倒希望各位卿家能好好想想这个方案,弘农地少人多,几月前又逢大旱,有不少百姓缺衣少食,若能帮他们一把也好。”
原来陛下心里是看好这个方案的,众臣见风向一转,马上就又有人开口。
“陛下圣明,是臣失职,臣马上回去与各位同僚拟定赈灾方案,呈于陛下。”说话的正是少府卿霍焕之。
“哼,这厮还真会见风使舵,方才不讲话,害我吃了个暗亏,现如今来抢功了,真是可恶!”何修明内心腹诽着,心里十分不甘。今儿自己若不想想法子,失爱于陛下还有恩师,太常丞这个就不一定坐得稳了。
这样想着,何修明又从队列里迈了出来,跪下道:“陛下,臣还有事要奏。”
“哦?你讲。”
“陛下,方才臣所奏之事,其实才是司农书佐王慕沂所言。”
“王慕沂,哦,就是那个献了《平夷策》的少年?”皇帝来了兴致。
“正是,他请臣代为上奏的,臣怕他年轻,出了差错恐会失爱于陛下,才决定以臣的名义上奏,臣年纪一大把了,即使被陛下斥责,陛下也会体恤老臣,轻轻放过。”
朝中众臣中对何修明有所了解的都心中鄙夷:原来你堂堂太常丞,竟盗用了一个小辈的计策,真是不要脸。
“那你现下为何又供出他了?”
“是这样的,陛下,那孩子惊才绝艳,臣想着,臣或许未将他的全部想法说出来,若是可以,还请陛下召他前来殿上亲口一述,免得因臣之过埋没了这样一条好计策。”
皇帝沉吟片刻:“也好,这孩子已有官职在身,上殿来讲一讲自己的想法也无妨。来人,宣王慕沂上殿。”
“宣司农书佐王慕沂上殿。”
何修明得意地看了大司马一眼,心中不免自得,自己还真是善于随机应变啊。王慕沂若是答得不好,责任也在他身上,自己反而落个爱护后辈的好名声。他若是答得好嘛,就没大司马什么事了,而且也显得自己有选贤举能的风度。
不多时,慕沂由小黄门引至宣室殿门口,通禀之后,便肃然步入殿中。
“臣司农书佐王慕沂拜见陛下!”慕沂跪倒行礼。
“免礼,平身。”
“谢陛下!”
“咏归啊,听太常丞说你想出了一条牵弘农人口至开封修渠的计策,可有此事啊?”皇帝和颜悦色地问道。
一听陛下竟然能喊出一个小辈的表字,就知道陛下对此人的宠爱了。
慕沂本在太学读书,就有小黄门来宣纸请他入朝觐见,着实惊掉了一干人等的下巴。在入宫途中,慕沂心思百转,还是不得其道。这陛下,究竟是因何召见自己,不管怎么想,自己都还没那个资格吧。现在一听皇帝的话,慕沂明白了。他疑惑地看向对自己笑得一脸慈爱的太常丞,心中腹诽。这人不是嫌弃他的计策太过冒进,不予采用吗,怎么又瞒着自己上奏了呢?
现在陛下问了,慕沂只有恭谨地回答:“确有此事,但是┉”
“但是,你之前所言太过简单,老夫最笨,不能向陛下详述你的意思,所以叫你来当面说与陛下听。这人口到底该怎么迁,迁了之后又该如何安置,才能使外来人口融入当地百姓中?”太常丞生怕慕沂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忙打断了他。
慕沂顿时明白太常丞的猫腻了,这厮怕是贪功,偷偷瞒着自己将方案上奏,但是其中诸多细节当时没有说明,恐怕被群臣刁难了,这才想起自己来,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董简站了出来:“咏归啊,人口迁移兹事体大,若无谨慎的方案万不可胡言,你年纪轻陛下不会责怪于你的。”
“多谢尚书令大人提醒。臣年纪轻,想必胡言几句,陛下也不会责怪臣的吧?”
“哈哈哈,你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陛下,开封修渠,并不是非弘农百姓不可,臣之所以提出舍近求远之策,其实开封与河内交界几县不和也不是最主要的问题,而是弘农大旱后所遗留的棘手问题还未解决。”
“哦?还有何问题?”慕沂这番话其实正好说到皇帝心里去,他其实已有所耳闻弘农那边还是不太平,但京城中却无一个官员将此事上奏,现在倒被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给提了出来。
“陛下,大灾之后必有大难。最近长安城外来了许多从弘农逃难的百姓,本该及时上报给您,寻求安置之法,可据臣所知,这些百姓被京兆尹田大人派兵阻于城外,既不赈济也不安置,就让他们在城外自生自灭。”
“竟有此事!”皇帝话音未落,京兆尹就如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出来:“你胡说,我何时派人将他们阻于城外了,小小年纪,就学会胡说八道了!”
“那么请问田大人,您是说您将人阻于城外是我胡说,还是有灾民在城外是胡说?”
“你!”田子英一时语塞,眼中怒火翻腾,恨不得把慕沂给烧成灰烬。弘农旱灾朝廷早就发了赈灾粮,层层下放被人贪污了不少,当然他自己也得了一份。那些得不到赈灾粮的百姓就拖家带口想到京城闹。自己怎么能够放他们进来。幸而人不多,已经派人驱赶了,竟被这胆大包天的小子在朝堂上捅出来了,这叫陛下怎么看自己!
慕沂懒得理睬他,转向陛下拱手道:“陛下,臣是否胡说您派人出城一看便知。”
“卫尉丞,你亲自去城门口看看。”
“臣领命!”
一听陛下派了卫尉丞亲自去看,田子英就硬气不起来了,卫尉丞是陛下亲信,油盐不进,怎么办,现在还有一批百姓赖在城门口不肯走。是等卫尉丞回来再认罪还是现在就认罪。田子英一时间汗流浃背。不行,现在认罪就说明自己方才是欺君了,等卫尉丞回来再认罪,只要自己将责任推给手下,不过是个失察之罪。对,自己一定要镇定,不能露出马脚。
大殿里一时间陷入沉寂,大家都各怀心思,焦急地等待着卫尉丞的归来。
不多时,卫尉丞回报,城门外确实有不少弘农来的灾民,守城之人也确实说奉命不许灾民入内。
“奉命?奉谁的命?”皇帝大怒。
“城门吏说是奉京兆府的兵曹之命。”
“陛下,臣罪该万死,是臣失职,没有管好手底下的官员,那兵曹彭元没有将灾民之事上报就自作主张。臣该死啊!”田子英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此时的田子英心已放下大半,那彭元,妻儿老小的性命都握在自己手上,即便抓了他,也谅他不敢多说什么!
此事明面上是河南郡守官员疏于职守,使治下百姓流离失所,但若细究起来,跟赈灾有关的各层官员都有责任,牵连甚广。所以,方玄礼也不淡定了,他站了出来,为田子英说话。
“陛下,田大人为京兆主官,平日里在衙署处理事务维多,城门外的事一时失察也是有的,毕竟下面分管的官员各有心思,还请您息怒,派人将彭元羁押候审,查明事情始末再行定罪。”
众大臣纷纷附议。皇帝也有些疲乏,揉揉眉宇说道:“那就这么办,此事交给廷尉处理,田子英身为京兆尹也脱不了关系,先留任戴罪吧。”
“谢陛下!”
“慕沂啊,你很好。满朝文武中,若多一些像你这样直言敢谏之人就好了。”皇帝锐利的眼神扫视全场,众大臣都心虚地低下头。
“那人口迁移之事,陛下容臣整理成奏章再上达天听。”
“嗯,如此甚好。今日就到这里吧,退朝。”
“退朝!”黄门令扯着嗓子喊道。
慕沂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心内不禁感叹道:“为君难,为臣不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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