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业在鼓声中结束,慕沂一行人走在去往会馔堂的石径上。刘宏凑到咏归身边,挤眉弄眼地说道:“咏归,咏归,你刚刚是没看到夫子们的表情,一个个看着你眼睛都放光了呢,你第一天上课就要扬名了啊,以后可要帮衬着哥几个啊。”
“去去去,眼睛会放光的那是狼,少胡乱形容。”范析推开刘宏,揽住咏归肩膀,“不过咏归,你刚才确实是大大地露脸了,说不准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太学了。你这学问,这境界,哥哥们以后可得多多跟你讨教了。”
“是啊是啊,夫子刚刚也夸英旨了,这善友先生的嫡传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嬉笑着往前走,到广居门通往会馔堂的门口,一青衣小厮急急地迎了上来,走到慕渊身前行礼道:“几位公子好,大公子,刚刚少易先生派人来请您和二公子去博士厅他的住所用午膳,说是有事跟您们说。”
“哦,那几位兄台……”
“没事没事,既然是董先生找你们有事,你们快过去,我等自去用膳即可。”遂一一作别,慕渊、慕沂二人往博士厅而去。
博士厅——东三春秋
“来来来,快坐下,不必拘礼。”董简热情地招呼慕渊和慕沂入座,“都是些家常小菜,你们可不许嫌弃。”
“怎么会呢,是晚辈叨扰了。”
“今天叫你们来吃饭,是为了犒劳你们。”
慕渊和慕沂相视一眼,都感到疑惑。
“您说笑了,晚辈有何功?”慕渊道,一边说一边给董简倒了一杯茶。。
董简笑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你们难道忘了你们来京时赠与我父亲的那半部《春秋》?”
“看来那本书很合老世翁的胃口啊。”
“不错,你们走后,父亲日日在书房研究,几乎茶不思饭不想,我们都怕他身体受不了,没想到前天满面红光地对我们说这是真迹,研究价值非常高,他粗粗浏览了一遍,便觉深受启发,故特地让我代为酬谢你们。”
慕沂道:“我们只是代为达,不敢居功,老世翁喜欢便好。”
慕渊接着道:“是啊,祖父交代我们将此物交给世翁时就猜到世翁一定会欢喜的,果不其然。”
“哈哈哈,这几十年的老友果然是心有灵犀呀。看到父亲那么开心,都仿佛年轻了好几岁,我这个作儿子的也很开心,来来来,多吃菜,这几道是你们伯母亲自做的拿手菜,说给你们尝尝鲜。”
“嗯,真好吃!”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饭毕,董简一边净手一边对兄弟二人说道:“你们刚来,想必还没有将太学走遍吧,太学有几处景致十分不错,我带你们走走吧”
“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你应该还有许多事要忙吧,我们自己去逛就好来了。”
“不碍的,刚吃过饭,左右无事,正好我也要消消食呢,走吧。”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以后啊,你们跟我就不要客气了,有什么难事都可以来跟我说,我跟你们的父亲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虽然这些年他不在京中,但我们还是常常有书信往来,他的儿子就和我自己的儿子一样,你们初来乍到,我怎么也要尽尽做长辈的职责。”
“谢谢世叔,您待侄儿的好,侄儿都记在心里了,侄儿定会好好研习学问,不辜负伯父的爱护之心!”
几人从博士厅的后门出去,走上一条游廊,因这里是太学官员办公场所,并无多少学生走动,显得十分幽静,两边古树参天,中间还点缀着些一些花木,虽多是寻常花木,却规整得别具匠心。
慕沂道:“一些达官贵族常以种植奇花异草为荣,这太学之中的花木却是常见之物,但却给人一种淡泊、高远之感,实在是“君子之德,善利万物。”
董简抚髯笑道:“是啊,太学向来以俭为美,崇尚仁德,所谓‘富润屋,德润身’,重在润身,方为大学。”
“小子受教了!”慕渊和慕沂恭敬地行礼道。
“再往前面,过了敬一门,就是敬一亭,敬一亭可是个好去处,它的四周是碑林,刻有古往今来的名家手迹,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来一睹风采呢。”
“真的啊,我们真是太有幸了,多亏有伯父您想陪,不然我们可没这么快能见到这些好东西!”慕渊听得情绪高涨,连脚步都加快了。
董简哈哈大笑:“没想到怀远兄竟生了如此好学的儿子,莫急,作为太学生,每个月可来碑林两次,以后有的是机会。”
慕渊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慕沂也被哥哥逗得发笑,“让伯父见笑了。”
在回来的路上,慕渊和慕沂都兴奋地谈论刚刚看到的名家书画,董简在他们身后缓缓踱步,一脸慈爱地看着这两个充满活力的孩子,忍不住道:“看着你们这些后辈这样生龙活虎,好学上进,老夫就觉得青出于蓝胜于蓝,国家昌盛不衰有望啊。”
短短几天的接触,兄弟俩发现董世叔实在是个对子弟很和善的人,慕渊跟他讲话也放开了很多,嘻嘻笑道:“谢谢董伯父夸奖,但是像世叔您这样的才是国家的中流砥柱呢,小子们还差得远呢!”
“唉,伯父老了,你们都这么大了,时间过的真快啊,我现在脑子里还是和你们父亲一起在家跟随父亲读书的场景。”
慕渊看董简说着说着就伤感起来了,就道:“董世叔,您还年轻着呢,你看光宗哥哥和光耀都还未娶亲呢,您还没做祖父呢,怎么会老,您如果都觉得自己老了,这话如果让董世翁听到了可怎么好!”
“哈哈哈,你这孩子,伶牙俐齿的,伯父还说不过你了。”董简说着敲了下慕渊的脑袋。
“不过说真的,看到你们,我就想到了我二哥和我那从未谋面的侄儿,不知道,他们过的好不好。”董简说着,眼里泛出了泪花,“想当初,我二哥是何等惊才绝艳。好多老前辈都夸他有治世之才,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在他眼里,也是把董府之传承寄托在了二哥的身上。‘执事敬节,圭璋是信。’更是陛下对他的嘉许。谁知,竟会发生如此之事,苍天无眼哪!”
慕渊心道不好,生怕董简此言一出刺激到弟弟,偷偷觑弟弟一眼,发现他双拳紧握,脸上倒是没什么波动,暗暗祈祷董伯父到此为止,千万不要再往下说了。
谁知董简好像多年找不到人倾吐心声,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当年之事,说是我二哥谋害了大哥,致使大哥双腿残废,但我始终不愿相信,二哥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可是大哥的伤却摆在那里,可是,可是要我怎么相信,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啊,怎么会……”说到一半,董简突然捂住心理,剧烈地喘气,十分痛苦的样子。
慕渊忙上前帮董简顺气,“董伯父,您没事吧,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别再想了。”
董简大口大口地呼吸,过了一会儿,终于好了些,他转而握住慕渊的手,道:“我没事,英旨,我真的只是想知道二哥和侄儿这些年过得如何,我在家里,根本不能提起这件事,父亲一听关于二哥的事就勃然大怒,母亲更是受不得刺激,这些年,这些年,我忍的好辛苦!这一次,怀远兄来信,说你们要上京求学,我和母亲一样高兴,满心期待着我那光器侄儿会和你们一起来。可是,可是,他终究没有来。英旨,你告诉我,二哥他好吗?”
英旨看着被攥得紧紧的双手,脑袋里在不停地思考着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两全其美,既能让董世叔不那么牵挂,又能不让弟弟过分伤心,思来想去,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正当慕渊感到空气都快凝滞了的时候,慕沂抿着嘴缓步走上前,扶过董简,“董伯父,董二叔这些年着实经历了不少曲折,您先坐,听我慢慢道来。”一边说一边把他引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仔细一算,董二叔在颍川一住已是十四年之久,他带着光器哥哥来时,小子还未出生,大哥也才两岁稚龄,我们所知,都是偶尔听长辈提起才有所了解。听说董二叔刚来时深受重伤,能坚持到我家全是为了光器哥哥提着一口气,到了我家后就一病不起,祖父和父亲到处延请名医才保住董二叔性命,但终是伤了根本,从此以后,董二叔就须得长年卧病在床,极少下地走动,汤药更是难得间断。”
“二哥这伤……”董简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迷离又忧伤,“是被父亲用家法打的。当时发生了那等事,父亲盛怒之下,一叠连声地说要打死二哥这个谋害兄长、心肠歹毒的逆子。二哥当时情绪也很激动,咬定父亲冤枉了他,绝不肯低头,若不是母亲以死相逼,二哥可能就毙命于父亲杖下了。”
慕渊和慕沂其实在家时极少听长辈说起这陈年隐事,慕沂所知的也只是父亲被冤枉之事,却从未听父亲说过他是如何与董家决裂。未免父亲伤心,自己也从不敢主动问及母亲和董家之事,只是从父亲衰败的身体可以想见当年父亲经历了何等惨事。这件事,就像愈合的伤疤,水也不愿意去揭开,看那血淋淋的过往。而如今听得董三叔提及,却发现,这伤疤根本就没有愈合,只是父亲不愿意回首,自己也不敢深想。一阵风吹来,慕沂才发现脊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不禁打了个寒战,寒到了心里。
慕渊向来把慕沂当作亲弟弟看待,看到弟弟浑身僵硬,却还要故作镇定地回话,就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自己也跟着难受起来。想持节叔父那么温和的一个人,连只蚂蚁蚂蚁都不舍得踩死,对待下人也很和善,怎么会去谋害兄长呢?想弟弟从小要照顾生病的父亲,又不能在父亲面前流露出伤感悲痛,小小年纪故作坚强,其实内心脆弱的很,却很少在人前展露,想着想着,心中酸楚,双眼渐渐蒙上一层雾气,急忙把头别向一边,深吸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董简并没有发现两兄弟的异样,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说道:“二哥年少时学过武艺,兄弟几个身体属他最强健,一年到头极少生病,可怜现在却只能缠绵病榻,而我这个做弟弟的,竟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他,在父母面前也一点忙也帮不上,我真没用!”
“对了,光器那孩子过的怎么样,他也十四了,我们叔侄俩连一次面都没见过。他长得像不像我二哥?身体好不好?读书好不好?他怎么没来长安?虽说父亲还没有原谅二哥,但是这不是孩子的错,二哥该让孩子回家看看的,母亲想光器都快想疯了。”
慕沂沉默着,慕渊接话道:“董伯父您有所不知,光器弟弟因为早产,自小也是体弱多病,董三叔怜他自幼丧母,坚持带在身边照顾。祖父也想过让光器随我们一起来京,但是光器自己也不愿意来,说想留在父亲身边照顾,加之他身体不好,祖父也怕他吃不消旅途劳顿,最后就随他去了。”
“原来如此,可怜我这侄儿,本来也该享受作为世族子弟的荣耀,受尽长辈宠爱,像我二哥年少时一样活得骄傲张扬。”董简摸了一会儿,说道:“我明白二哥,定是不想光器再踏入这个是非之地,这样也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也是一种福气。”
“董伯父,起风了,我们回去吧。”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君子于役》,“热度网文 或者 ” 与更多书友一起聊喜欢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