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网辣文 > 网游小说 > 君子于役 > 章节目录 第五章纵使相逢应不识
    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是日,无论官家还是民宅,都在为一年一度的春龙节而忙碌着。家家户户都准备着祭祀龙王、雨神的用品,祈盼今年能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长安崇仁坊的董家大宅里,仆人来来往往,忙着为祭祀作准备。

    董仲舒作为当世大儒,在士林中声望颇高,乃泰山北斗之人物,虽年事已高,但多次乞骸骨皆不得准,圣上只恩准其在京修养,不须每日参与朝会,但朝中凡有大事,帝皆先垂询董仲舒之意,可见其圣眷不衰。董家弟子,在朝为官者甚众,与之连姻的为多为名门望族。如今董家老太爷董仲舒多在后院潜心治学、颐养天年,除极紧要的事务外,平常家中乃至朝内一应大小事务都由其嫡次子董简决断,因董家嫡长子董符起早年因忤逆不孝被逐出家门,这家主之位,仲舒先生百年之后定是董简无疑。这董简自幼随父亲攻读诗书,继承家学,虽非天赋绝伦之辈,倒也难得勤勉好学、为人端方、处事得体,如今任尚书仆射。

    此时,董简正带着世交好友王瞻两子慕渊、慕沂,前往自家府邸拜见老父。天子体恤仲舒先生三朝元老,为国劳心劳力,特赐董府宅院一座,崇仁坊位于宣平门附近,是真正的天子脚下。三人下了马车,只见一座牌坊,上书“高山仰止”四字,牌坊左侧是一座宅院,延绵数十丈,足足占了半条街。宅院大门紧闭,左右各立着一般家丁。其中一个笑着迎上前来:“三爷回来啦,老爷在大厅,才刚念叨您呢,您快请进。”引着三人从西角门进去。

    董简看着府里来来往往的仆人道:“我董家三代同堂,人口众多,可以说是很热闹了,家里还有许多跟你们年纪相仿的表兄弟,你们在一起玩耍就更热闹了。”

    “董世叔,今日春龙节,府中事务繁忙,是晚辈们叨扰了。”

    “诶,别这么说,父亲年纪大了,平日里除几位相熟的好友,轻易不见人,可是自从接到王世伯的信,却巴巴地念了你们好几回。待会儿多陪老人家说说话儿,今夜就歇在这里,房间都给你们备好了。”

    “世翁和世叔如此,实在令晚辈受之有愧!”

    “无妨,就当这里是自己家。跟我父亲说说家中近况和颍川的风土人情,保准他老人家心情好得饭也能多吃一碗。”

    兄弟俩一边走一边看董府的环境,三进的院子,亭台楼阁,游廊深深,和颍川老家差不多,真要比起来,还不如自家大,毕竟这皇城寸土寸金,如此规格已属难得。府内建筑和陈设不张扬,但处处都透着端庄和雅致,彰显主人的品位。

    穿过二门,绕过福寿雕花的影壁,正房的大厅映入眼帘。恭立在门侧的丫鬟小厮们一起行礼见,一边早有小厮打开门帘,一叠连声地往里通秉:“三爷到!”

    待进得堂中,堂前正中榻上坐着一位精神矍铄、鹤发童颜的老人家,必是老太爷董仲舒无疑了。老人身侧立着几个锦衣玉袍的年轻人。

    董家三爷上前作揖道:“拜见父亲,孩儿把王家的两个孩子带来了。”说罢退到一侧。

    于是,慕渊、慕沂二人上前拜倒,行完大礼,方道:“晚辈王慕渊、王慕沂,拜见董世翁!”

    “好孩子快起来,近前来让老夫好好看看。”

    “嗯,好啊,依稀可见善有兄少时风采!”

    “世翁,家族在家也总是念起和您的往日情谊,让晚辈向您问好!”

    “好好,我身子骨还算硬朗,善有兄可好?双腿一到阴雨天可还会麻木酸疼?”

    “祖父也一切都好,只是这老寒腿还是常常发作。”

    “唉,这也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这一算,我们都有十几年没见了。”仲舒扶须出神,回忆起了当年种种。

    “父亲,您莫伤怀,您看王世伯如今有了两个如此出众的孙儿,你该高兴才是啊。”

    仲舒回过神来,自嘲一笑,复看向堂中两个少年。目光落在慕沂身上,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就是怀远贤侄的双生之子吗?”

    慕沂垂手站在那里,不料却是出了神,一时没有回应。慕渊看的心中着急,拿手肘顶了弟弟一下,低声道:“咏归,世翁问你话呢!”

    慕沂一惊,回过神来,“世翁恕罪,小子方才想起了祖父,一时出神,您勿见怪。”

    “无碍,你今年十五了吧,第一次出门难免想家,以后在太学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你少易叔叔说。”

    “谢谢世翁。”

    慕渊像仲舒道:“世翁,阿弟和小妹是双生之子,当时出生,可把祖父和父亲高兴坏了。”

    仲舒叹道:“双胞已是少见,龙凤双胞更是难得,善有兄好福气啊,慕沂这孩子眉目清秀,前途不可限量呀。”

    “世翁只夸奖阿弟,慕渊不依。”

    “哈哈哈,你祖父信上说你性格飞扬跳脱,让我压压你的锐气,磨磨你的棱角呢。看来所言非虚呀。”仲舒的孙儿都被教导地循规蹈矩,哪里见过像慕渊那样耍赖的,遂也不禁被他逗笑。

    “我看慕渊这性子古灵精怪的很讨人喜欢,也没什么不好,我觉得咱家这几个孩子有些太沉闷了,小小年纪也是不好。”董简道。

    仲舒摇摇头:“还不是你平日里管教太严,想当初我教导你们兄弟也没这样的,如今还嫌他们性子沉闷。”董简心中暗暗腹诽:“我哪里就严厉了,您都忘了我们兄弟几个以前吃了您多少苦头。”

    “世翁,几位世兄这是沉稳,父亲嘱咐我和哥哥多向世兄们学习呢。”慕沂笑道。

    “听听,人家还要向你们学习呢,可要担得起兄长的表率啊。”董简唬着脸向身侧的几个少年说道:“还不见过你弟弟。”

    “两位弟弟,在下董光庭,字玉阶,年十六,家父董蕡,是祖父长子。”

    “在下董光宗,字玉基,年时十五,家父就是堂上这位。”

    “董光耀,字玉池,年时十岁,与二哥一母同胞。”

    “王慕渊,字英旨,年十六。”

    光宗问慕渊:“你几月生的?”

    “八月。”

    “那你比我大哥小两个月。我是二月生的,慕沂呢?”

    “我是九月生的。”

    “那你得喊我哥。”

    正当几位少年互通名姓、论资排辈之时,忽听得从后堂传来一位老夫人急切又哀痛的声音:“器儿,是不是我的器儿回来了,器儿啊!”紧接着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慕渊一听这声音,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看他弟弟,果见他面色惨白,如遭雷击。待要说些什么,那老夫人已侧门出来,几个仆妇扶着她,一叠连声道:“老夫人,您慢点,小心脚下!”

    那老妇人慈眉善目,只是脸色急迫,眼底隐有泪光,显得整个人十分憔悴,仿佛经历过什么惨痛的往事。

    老妇人甩开仆妇的手,径直奔到慕渊和慕沂身前,双手握住慕沂的肩膀,激动地喊道:“是器儿吗?我是祖母啊!我可怜的孩子!”慕沂整个人都僵直了,呆呆地站着,感受着肩膀上手掌的温度,眼眶中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这时董老太爷拍案而起,喝道:“成何体统,哪来什么器儿,我不是告诉过你,今天来的是善有兄的两个孙儿,你身为长辈像什么样子!”老太太堕下泪来,喃喃说道:“不会的,你骗我,我的器儿一定来了,你就是我的器儿!”说罢,竟紧紧地揽住了慕沂。

    “少易,还不拦下你母亲!”

    “是,父亲。”董三爷上前拉母亲,无果,遂示意慕沂说话。慕沂双手紧紧地握拳,好半天才哑着喉咙涩声道:“董家祖母,我真的不是器儿,光器哥哥在颍川呢,跟在持节叔叔身边。”

    “娘,这里没有器儿,您这么想见器儿,我马上写信去颍川,让器儿来见您,好不好?”好说歹说,将母亲拉了开来,遂哄着母亲一齐回房去了。

    仲舒心绪被夫人搅乱,只觉头痛欲裂,无力地做回椅子。“老妻身体不适,精神恍惚,你们见笑了。”

    “我们没事,世翁,叔祖母还好吗?”慕渊问道。

    “回去歇息一会儿就好了。”仲舒神色复杂地说道。

    光庭兄弟几个在一旁向慕渊使眼色,让他别问了。

    慕渊会意,遂从小仆手中接过一木盒,道:“奥,对了,世翁,祖父让我带了一样东西赠予您。这半卷《春秋》,乃是孔子壁藏书,祖父偶然从一个商人手中得到,经再三辨认,乃是真迹,祖父已经细细研究抄录过,想到世翁乃是此中专家,想必能看出更多名堂,遂命小子将此物交与您。”

    仲舒霍然起身,震惊至极,走过来拿起书细细端详,如获至宝,看了一会儿,道:“这可真是好东西,善有兄割爱了。”遂把书放回盒中,亲自抱起盒子道:“光庭、光宗,你们带慕渊、慕沂去房中歇息,等会儿到偏厅用饭,我去好好研究此书。”说完,脚下生风,径直往书房去了。

    慕渊啧啧惊叹:“世翁真是老当益壮啊!”

    御史中丞方玄礼在城郊的别院——自牧园

    “王家那两个孩子你都见过了,怎么样?”方玄礼啜了口茶,不徐不疾地朝对面的人开口。

    那人隐在背光处,神情容貌看不真切,一说话,带出一种浸淫官场多年的沧桑厚重感:“聪慧机敏,谦逊好学,前途无量。”

    “哦?评价如此之高,你倒不吝惜夸赞之词。也是,若非如此,能小小年纪便勘破天机,救民于水火吗?”方玄礼说话时可以加重了小小年纪几个字,从语调中很难辨出是赞赏还是讽刺。

    “这倒让我想起当年的董符起,哼,他这人,即便成了丧家犬也不消停,既然将传家的本事教给了外人,看来,他生的那个病秧子,果然是不中用了!”

    “陛下的嘉赏马上要下来了。”对面的人平静无波。

    “那又如何,两个孩子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只是,王家的意图我们却不得不考虑。这些年,王家蛰居,董家少了董符起,咱们的日子越来越顺遂,没想到,王家还是迫不及待让下一辈回来了。”

    “你想做什么!”那人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你别紧张,我能怎么做,我好歹身居高位多年,难不成还怕了几个小辈不成。我知道你们董家将王家视为世交,但是可别忘了,当年王老爷子在的时候,你们董家还不是被稳稳压了一头。要我说,没有长久的朋友,只有长久的利益联盟,你我之间,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方玄礼手中摩挲着一个玉件,在房间里悠闲地踱步:“倒是你,应该好好想想怎么应对了。董符起在的时候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你好不容易出头了,可不能再栽在他徒弟的手里啊。这青呢出于蓝,迟早要胜于蓝的,只是这迟还是早,可就事在人为了。”说着,拍了拍那个坐中人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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