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雨水时节,东风解冻,散而为雨,虽草木生长必继之雨水,但河南郡平阴县却连着下了五天的暴雨,连一向能掐会算的庄稼人也犯了嘀咕,不知是福是祸。大雨倾盆,泼洒在屋瓦上、窗棂上,行走在街道上的人披蓑戴笠,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摇摇晃晃,一见到屋檐草棚便钻了进去,溃不成行。忙于生计的人们躲在屋子里,呆呆地望着窗外,心里祈祷这雨快些消停。
眉清目朗的少年负手站在烟桥镇“远来客栈”二楼的窗前,望着窗外的大雨目光凝重。“阿弟,”一旁的兄长唤他,“可是为了行程担忧?莫急,店掌柜说此雨虽不寻常,但按往年,应当不日便要停了。”
少年将左手伸出窗外,用掌心感受着雨水的冲击,缓缓摇了摇头,道:“恐怕未必!”
他兄长是个飞扬跳脱之人,闻言,不禁心头一颤,想到少年的家学,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转头看向弟弟,只见他伸出双手对着远处的一座山比划着。待要出声询问,就见弟弟拿起衣架上的外套急急地穿上,道:“阿兄,我觉得有必要出去看看!”
兄弟俩在客栈看到的那座山在五里开外的柳叶村,风雨太大,车马都难以成行,两人并一个老仆不顾风雨,步行往那里赶去。出门不一会儿,三人便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老仆急得不行:“哎呀,这样的天气,你们竟然还要出门,淋病了可怎生是好,咏归,你的身体又不好。”说着,又连忙去帮少年拉好盖在头上歪了的油布。
两个少年中居长的那个也是满腹忧心,刚想开口问,一张嘴便塞了满嘴的雨水,无奈只能闭紧嘴巴,跟上弟弟的步伐。转眼来到柳叶村,这是一个建在山脚下的村子。此时的村子静悄悄的,村民们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连日的暴雨使得这座长满草木的山成为一片深绿的海。此时暮色将至,远处已看不分明,但此时站在山脚下,还是能很清晰地看到雨水汇成大大小小的水流,水流浑浊,裹挟着碎石泥浆从高处潺潺流下。
被唤作咏归的少年心中警铃大作,努力睁大眼往山顶望了一番,然后不顾浑身的狼狈,俯下身将手掌贴在一处水流上静静感受了一阵,然后又碾起一些泥土细细看了看,又在鼻尖嗅了嗅,待做完这一举动,身边努力替他举伞的兄长终于忍不住问道:“阿弟,可有危险?”咏归抹了把面上的水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阿兄,情况不妙!”
兄弟二人和老仆一起跑到村子里挨家挨户敲门,倒敲起了几户人家。慕沂跟他们说明了山崩的可能性,希望大家能快些离开村子,却被村民当做疯人赶了出去。咏归不肯放弃,苦苦劝说,有村民竟抡起大棍作势要打。他兄长慕渊大怒,一把握住木棍,狠狠道:“你们这些痴人,竟恩将仇报,我弟弟是在救你们的命啊!”
“少在这里大呼小叫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小子,竟敢说要救我们的命!还不快快离去,再不离去,我可要放狗了!”一村民道。
“大哥,这么晚了,会不会是妖怪?”又一村民战战兢兢道。
“你别吓我!”一个村民举起打猎的钉耙指向兄弟俩:“你们还不快走!”
平阴县衙门的登闻鼓在半夜被人敲响,幸而县令不是个被人扰了清梦便不分青红皂白先拘起来再说的糊涂人,但也不乏是兄弟俩递的名帖起的作用。
两少年出身颍川王氏嫡支,长的唤作“王慕渊”,幼的唤作“王慕沂”,两人的祖父王氏家主王善有,可是做过帝师的人,虽已辞官归隐,但子弟亲眷在朝为官者甚众,乃是一等一的豪门世家。县令不敢怠慢,忙出来相见,却不料是两个半大孩子。慕渊慕沂兄弟俩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陈述自己的经历以及击鼓的来龙去脉,委婉地告诉县令,柳叶村极有可能发生山体塌陷,凭自己一己之力难以说服百姓,官府应尽早处理,免得生灵涂炭云云。
饶是县令田澄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也不禁深感怀疑。自己治下是什么情况,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山体塌陷?近几十年来都不曾有过,况柳叶村的那座山,山势并不如何险峻,更不必说自己还让徭役对山体做过加固,这两个孩子,莫不是来拿自己消遣的。
看着眼前两个衣着得体却一身泥水的世族子弟,他们风尘仆仆、满脸焦急的模样又实在不似作伪,田澄为难地道:“按小友所说,须得连夜动员百姓撤离此地,村中财物都须转移,此举耗费人力物力巨大,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民怨,本官还可能为此丢官获罪,即使是小友师承治水高手,本官也不能轻下决断。”言下之意便是不能按他们说的做了。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慕沂看着窗外浓浓的夜色,心中愈发焦急,突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田县令面前肃然跪倒,田县令急忙去扶,慕沂却作揖再拜,掷地有声地道:“小子深知自己行事鲁莽,大人的顾虑也不无道理,但是人命关天,若有一丝意外可能,我们也应防微杜渐,大人也并非似那贪恋权位之人,为民请命,实是义不容辞之事。自反而缩,纵千万人吾往矣,还请大人三思!若事不实,小子愿承担一切后果!”说完,以额触地,拜倒不起。慕渊也跪倒道:“小子愿同担罪责!”
田澄心神巨震,未料一介少年竟有如此气魄,一时也起了豪情壮志,将那些患得患失之情都抛诸脑后,抚掌叹道:“好一个‘纵千万人吾往矣’,你说得对,大丈夫当以家国为先,哪能畏畏缩缩、瞻前顾后,是本官糊涂了。本官马上派衙役和府军前去劝说百姓。”田澄深深看了慕沂一眼,说道:“不过,但愿你会让本官失望!”
柳叶镇的百姓半夜被官府衙役敲锣打鼓从被窝里叫出来,睡眼惺忪地聚到村口。雨势瓢泼,戴着蓑衣斗笠都站得很有些勉强,众人冷得发颤,不知道官府发的什么疯,但见县老爷竟亲自前来,一时不敢当面埋怨。有几个村里的无赖少年眼尖地发现了慕渊慕沂的身影,大着胆子问:“大老爷,这大雨天,您把我们喊出来做什么?莫非您也要和这两个小子说一样的话,说什么咱村旁边那座山会塌?”
田澄瞪了说话人一眼,那人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众位乡亲,半夜叫大家起身,必是为了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大家别看这少年年纪不大,但人家师承治水高手,精通堪舆之术。身为你们的父母官,他的推断,本官不能当做没听过啊!”
百姓中顿时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县尉在旁边扯着嗓子帮腔:“各位乡亲,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大家快快回家收拾一下细软,半刻钟之后到这里集合,我们先离开村子,明早再做打算!”
村长站了出来,向县长作揖道:“县长大人,您平日里爱民如子,是个好官。既然您亲临来劝,小人们愿意相信您。”
“大家快些回家收拾东西,切莫晚了!”村长这样一说,众人不再多言,纷纷作鸟兽散,不一会儿,就打好包袱重新聚到村口。
“各位乡亲,县长大人已经在镇上的城隍庙里为大家准备了床铺,请大家今晚现在那里凑合一晚!大家跟我来!”县尉乃是调停人事的一把好手,让县长现行,自己冒着风雨殿后,慕渊慕沂则与百姓同行。一路上,倒算秩序井然。
城隍庙不大,容纳一个村一百多人还是显得拥挤了些。大殿里燃着篝火,众人蜷缩在各个角落,有睡着的,有哄孩子的,也有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雨声的。县长与县尉也守在城隍庙,与村民共进退,倒是慕渊慕沂好生敬佩。
接近天明,有衙役来报,柳叶镇的那山果然塌了,整个村子都被埋在了山下,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众村民听闻此讯,莫不嚎啕大哭。有哭自己死里逃生的,有哭家中财产付诸东流的,也有单纯后怕的。
县长听着村民们的哭泣久久不语。感慨良久,他疲惫地起身,先向慕渊慕沂深深做了个揖,村民们见状也纷纷跪下叩头表示感谢。
“两位小友,本官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真是,真是天大的功德!本官替这些百姓谢谢你们了!”
“谢谢公子啊!”“谢谢!”“救命恩人哪!”
兄弟二人口中连称“不敢”,忙上前扶起县长,又扶起众百姓。
“众位乡亲,此事全靠了县长大人深明大义,才能救民于水火,我们不敢居功。此番大家痛失家园,我等也感同身受,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大家千万不要灰心。只要同心协力,一定能很快重建家园!”
县长也向大家保证道:“大家放心,只要本官在,绝不会坐视不理。此乃天灾,本官定会上报朝廷,请求赈济。”
“同时,本官也会将你二位的仗义执言上奏陛下,请求嘉赏!”
“大人,实在不必如此,折杀小子了!”
整理灾情的事自有县长操办,本要为慕渊慕沂设酒做宴,却被二人以百姓遭难,不宜开宴为由严词拒绝了。兄弟二人当天便动身赶往京城,自此弃了水路,转陆路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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