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柔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顶乱蓬蓬的头发从卧室往客厅走。
离厨房越近, 就能闻到更浓郁的排骨汤的香气。
佟柔不禁小碎步迈得更快,走进餐厅之后双手搭在椅背上, 视线里是方俊仁忙碌却不紧不慢的身影。
她眨巴眨巴眼睛, 睡意逐渐散去, 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爸,这么早就起来煲汤啦。”
方俊仁似乎没想到佟柔这个点能起来, 他身上还系着深蓝色的围裙,放下抹布, 转身看着女儿,语气中带着宠溺。
“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喝酒了,不是不喜欢吗,怎么昨晚回家的时候还是一身酒气?”
佟柔走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双手放在方俊仁的肩头, 讨好似的开始按摩。
“爸, 我购房合同签好了。您呢要是想多在这住一段时间也没问题,什么时候想搬家了,您就招呼我一声。”
方俊仁怔愣几秒, 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他轻叹一口气, 拉过佟柔的双手,感慨说:“这房子住了这么多年,我挺舍不得的。以前你没回来的时候, 就只有这间房子陪着我。现在你回来了,房子其实也不太重要。我就想你好好的,快快乐乐的就行。”
佟柔没想到方俊仁会和她说这些话,她喉头滚了滚,眼底很快就氤氲起一层水雾,透着股朦胧感,快要挡住她的视线。
佟柔从记事起就生活在这里,前十八年来这里都是她唯一的避风港。尽管离开矜城,在意大利的那段日子她都会无可避免地想起这熟悉的一切。
她突然想到什么,反握住父亲的双手,长眉一挑,笑着问:“您怎么从来都不问我,我当年为什么会意气用事跑去意大利,连提都没跟您提就让您答应我退学的请求。”
方俊仁听了也笑,他眉目慈祥地看着佟柔,伸手为她挽发,“你从小就有主见,选专业的时候非要跟你妈对着干,选了个自己完全不喜欢的金融系。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你要出国干什么,我拦不住,也根本不想拦。你不仅仅是为了让你妈妈在天上安心,你更是让自己安心。柔柔,你妈妈离开那么久了,有些事情你该放下了。”
佟柔莞尔,一滴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沾湿了她的脸颊和下巴尖。
她心头不由自主地发酸,方俊仁越是这样说,她越发能认识到当年自己的愚昧。
高考完,她因为一点小事和佟雅产生了争执,二人谁也不愿退让,这样的情绪甚至到了填志愿的时候都没有散去。
佟柔不服输,一气之下在第一志愿的专业选择的第一栏填上了她毫无兴趣的金融专业。
分完全够,直接录取。
直到录取通知书拿到手,佟柔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反正学什么都是学,这就是她那时的看法。
意识逐渐拉回,佟柔垂眸,纤长的眼睫毛不可抑制地颤抖,难过的情绪不言而喻。
半晌,她缓缓抬起脑袋,眸间湿润,向方俊仁承诺道:“爸,我一定会做到的。”
方俊仁转过身,去看高压锅里排骨汤的情况,随口回应:“有时候啊,人不必太执着,那只会蒙蔽你的双眼,让你看不清面前的路。”
-
傍晚,太阳落山。
暖橘调的夕阳布满天边,像是有人以天空为底,肆意地用颜料在上面挥洒,落成一幅绝美的水彩画。
佟柔在三个小时以前收到沈虔的消息。
沈虔:【晚上请你吃个饭。】
沈虔:【我妈想找你讨一幅画。】
她看到消息那会儿内心还有点抑制不住的小雀跃,不过经时间的洗刷,这会儿已经所剩无几。
她换了身红白色的波点裙,踩着黑色细高跟,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活像一个成了仙的树精,动都不见动。
佟柔就这么站着,站着站着腿就麻了。尤其是沈虔开着SUV停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双腿酥麻程度简直达到顶峰。
沈虔看佟柔没动,以为她没注意到自己,连按两下喇叭,怎知女人依旧跟瞎了一样,视线始终不往他那儿挪。
他无奈,停好车之后下车,步履缓慢地走到佟柔面前。
还未等沈虔开口,佟柔伸出左手,连忙扯住男人袖口,低着脑袋,耳朵红得像是被掐了,“你等我下,我……我腿麻了。”
沈虔一愣,转而乐笑了。
他完全没有要收敛的意思,轻笑声持续了两三秒,低哑又酥麻。佟柔小腿的酥麻还未得到有效的缓解,他又在她耳畔来这么一出,这是要谁的命。
佟柔小脸涨红,她用力地向下扯了把沈虔的袖口,佯装出一副凶巴巴要吃人的模样,严肃警告他:“有那么好笑吗!住嘴!”
闻言,沈虔似乎真的听话地噤了声。
男人一手揣兜,一手撑着梧桐树。他微微弓起腰身,迁就佟柔的姿势。女人的小手还死死拽着他衬衣的袖口,没有放开。雪纺的纱裙在空中扬起细微的弧度,无边的红色张扬又魅惑。
“好了吗?”沈虔俯身问她。
佟柔老实巴交地摇摇头,说还没。
沈虔的耐心似乎已经攀升至最高点,这样的姿势也太过磨人。他没再由着佟柔,一手护住她的腿弯,一手搂住她的后背,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佟柔:“!”
女人彻底懵了,身体反应瞬间快过脑子,双手下意识搂住沈虔的脖子。如此一来,她离他好像更近了一些。
沈虔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丝毫没觉得这样的处理方式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抱着她走到车边,“拉门。”
佟柔愣愣地哦了一声,拉开车门。
沈虔弯腰低头,把怀里的女人稳稳地放在了副驾驶座上,离开的时候顺势替她系上安全带,关上车门。
佟柔整个人有点儿懵,这一系列的动作发生得太快,她感觉有点儿奇怪,又觉得很享受。她偷偷地偏过脑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沈虔一上车便看到女人正对着窗户摇头晃脑的,他不解地开口:“怎么,头磕着了?”
“啊,”佟柔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连忙又把脑袋扭回来,“没有。”
沈虔没多问,发动引擎,车子驶入马路。
“岳阿姨怎么突然想起来要买画了?”佟柔问。
沈虔没说实话,换了个说法:“这个月没花钱,手痒了。”
佟柔:“……”
沈虔见佟柔没说话,偏头瞟了一眼,女人乖巧地坐着,双手放在黑色小包上,百无聊赖地抠链子。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心说总不能和你说是我妈想撮合我们吧。
过了会儿,沈虔问:“想吃什么,云尘楼行不行?”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回回沈虔出校门带她改善伙食她就选这地儿,净挑最贵的点,恨不得把男朋友吃破产。
佟柔听到云尘楼的时候蓦地笑出声,她兀自嘟囔:“那我可要好好宰你一顿。”
尽管声音小,但还是不差分毫收入沈虔的耳朵里。
他大方得很,“好,吃多少都没问题。”
-
云尘楼的生意很好,算是网红餐厅,几乎是一到饭点,门口排队的人一圈围着一圈,绕成了贪吃蛇的样子,楼上楼下座无虚席。
沈虔停好车之后带着佟柔往云尘楼走,一进候客厅就看到屋内坐满了一半的人。
尽管心里早就有底,但是看见这般阵势佟柔还是被真情实感地吓到了,她睁圆眼睛,小声嘀咕:“唔,六点还没到诶,现在又不是旅游旺季,里面又坐满了是嘛……”
沈虔侧头看她,浅浅勾唇。
他走去前台,和服务人员交谈,佟柔站在门口等他。
须臾,沈虔转身朝她走过来,“走吧,去三楼。”
说罢,沈虔向着楼梯间那边走,佟柔快走两步跟上他,好奇道:“我们不用排队吗?”
沈虔“嗯”了一声,解释说:“我中午订了包间的。”
佟柔心头一喜,嘴上却是满满的刁难。她双手背在身后,食指勾在一块,故意为难他:“那我要是没答应跟你一起吃饭呢?”
男人脚步明显顿了顿,很快又恢复正常速率,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只留给佟柔他的一身背影。
不多时,二人就抵达三楼。
二人从一前一后的位置变成了并排走,这个时候沈虔才反应慢半拍似的回答起女人的问题。
这个问题像是难倒了他,他思虑半天才开口:“我没想过你会拒绝我。”
“那您还挺自信的哦。”
佟柔挑眉,也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假意。说完,她提着裙子从他身侧走过,直奔302。
身后,沈虔无声轻哂。
虽然客人多,但是云尘楼的上菜速度并不慢。
沈虔直接点菜大权交到了佟柔手上,后者倒是不客气,“手起刀落”,这一顿怕是能吃个小一千。
点完菜,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
佟柔像是征求意见似的冲着沈虔笑了笑,那种标准的接待员的露齿笑,怎么看怎么假。
男人轻飘飘扫了眼就挪开视线,扬手倒了杯茶水,不太在意地回应她的笑容:“别浪费就行。”
佟柔接过沈虔手中的水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下意识脱口而出:“吃不完不还有你嘛。”
话刚脱出口,佟柔立马反应过来好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她就着倒茶的姿势,头就这么半垂着,没抬起来。
片刻,她就听到男人轻笑出声。
沈虔也不拆穿她,自然而然地接上她的话,“嗯,吃不完我吃。”
佟柔耳朵有点烧,不用照镜子她都能想到自己的耳朵现在红成了什么样,恐怕是比苹果更甚。
一顿饭吃完之后,沈虔没着急走,开始说正事。
“画的事,你看怎么办?”
佟柔:“改天找个时候我带岳阿姨去一趟画室吧,挑一幅喜欢的拿走就是了。”
沈虔笑:“不用给钱?”
佟柔摆摆手,“你给得起吗?”
沈虔打趣儿道:“那确实是给不起,您现在随随便便一幅画的价格放在拍卖会上能抬价抬到几百万。”
佟柔忍俊不禁,“是啊,所以我这一下就替你省了几百万呢。”
沈虔看着她,眉目柔和,笑意直达眼底,周身的冷气散的无影无踪。
二人从三楼往下走的过程中,许宁珂正巧刚刚挂断电话要上楼,三人无意间打了个照面。
今日许宁珂能现身于此必定是和同伴一块来吃饭,白色长袖衫搭配浅蓝色牛仔阔腿裤,打扮得像是个学生。
她抬眼看到沈虔的时候,眼中闪过诧异。再一看沈虔身旁跟着的女人,她就更觉好奇,外加一丢丢的惊喜。
“沈虔哥!”许宁珂叫道。
沈虔点点头,“和朋友一起来这儿吃饭?”
许宁珂“嗯”了声,视线在佟柔身上流连,一个单纯的语气词透着高度的兴奋。
佟柔有点不自在,不过也没表现出来。她安安静静地站在沈虔的身侧,一句话都没说。
“哥,这位是?”
沈虔道:“一位慈善家。”
许宁珂:“……”
谁问你她是什么身份了?
我明明是问你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但既然沈虔都这么说了,初次见面她再问下去也不太礼貌。
许宁珂敛了敛神色,主动伸手,笑嘻嘻地向佟柔介绍自己:“你好,我是沈虔的妹妹。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佟柔没听说沈虔有个妹妹,不过不好过问,毕竟她自己的身份可只是个慈善家呢。
她伸手,礼貌性地握了握便松开。
许宁珂笑意盈盈地收回手,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不过很快就被沈虔无情打断了。
他看向许宁珂的眼神几乎不能只用一个嫌弃来表达,“还有事吗?”
女孩无声翻了个白眼,“没没没,我这就走。”
说罢,她看向佟柔,“姐姐下次再聊!”
直到许宁珂走出好远,佟柔还觉得头脑发懵。
刚才那一段对话也太迷幻了吧。
“你还有个妹妹?”佟柔边下楼边问,尽量掩盖住她在意的情绪。
沈虔如实作答:“许伯伯的女儿,算是半个妹妹。”
佟柔突然想起来什么,“那那天早上,弘森马路对面的那个女孩也是她?”
沈虔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哪一天,倏地,他稍稍皱眉,疑惑道:“那天你看到了?”
女人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她,那天你下车之后我爸给我打电话让我送她去一趟影视基地。我看顺路,就答应了。”
“哦。”佟柔瞬间释然,心里头仅存的那么点不开心紧跟着烟消云散,唇角还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沈虔偷瞄了她一眼,没趁机调侃她,反而还贴心地询问她:“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佟柔听了之后开始莫名心虚,她清了清嗓子,左手抠了抠左肩上的包链,若无其事地丢出两个字,“没了。”
-
沈虔把佟柔送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八点半。
天上月朗星稀,几颗零落的星星散落在四处,一闪一闪的,当真像是闪光灯,就这么盯着一直看好似能晃了人的眼。
月色无边,淡淡的黄色光亮向四周蔓延。
佟柔坐在车里,有些难捱。
刚才她要下车的时候沈虔出手拦住她,说有点事要跟她说。正准备听他说的时候,被一道手机铃声活生生打断了。
佟柔没恼,了解他的职业特殊性,扬扬下巴示意他先接电话。
这电话一接通,就折腾了好半天。
佟柔起先还想偷听,奈何听了两句根本就听不懂,无奈又把耳朵收了回来。她只好如同一尊石像,悠悠地在一边坐着。
大概过了有五六分钟,电话才挂断。
沈虔收起手机,从中间的储物盒中拿出两颗用金色链子串在一块的白色珠子,递到女人手上。
“是不是上次落下的?”
那日上午,沈虔从影视基地的路口调头离开,想着许宁珂说的话越觉毫无头绪。最后在下车的时候,无意间低头探了眼副驾驶座底下,便找到了这两颗遗落的珠子。
佟柔不太有印象,但是这东西应该是她的错不了。
她点点头,“应该是吧,和包上的挂饰长得很像。”
她收下,装到包里。
抬头问他:“还有别的事吗?”
“没事了,赶紧回去吧。”
佟柔说好,拉门下车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事情。她又坐回副驾驶座,身子转了一半过来,尤为得意地朝男人扬起一抹笑,“对了哦,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说罢,她毫不犹豫推门下车。
路灯下,女人的影子被无限拉长。路灯昏黄柔和,反倒无端滋生出了点眷恋的意思。
车内,沈虔目送她离开,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滴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他心想:
你要多少时间我都给,只要你再也不打算抛下我,我怎样都可以。
既然再相遇,你就别想丢下我。